茶花：第10章 忏悔
第10章 忏悔
2023.1.23
19:02。
“爸晚上……爸晚上会做噩梦。爸为什么以前叫你好好读书知道吗，将来找个好工作。”
之后，爸的精神状态恍惚，瘫在冰冷的木椅上，低落地吐露心中苦水。
“慢慢说。”山茶觉得，坏心情也许像一个憋得臃肿的气球，自个儿开口把气喷出总比不小心扎破来得好。只是她突然惊恐地想到：气球无论以哪一种方式吐出空气，都会瘪下去……
他抽噎道：“现在奶奶又这样，爸有些话都不敢说，不让你奶奶知道。如果你奶奶知道了，毛病发作来了怎么办呢？”
“你自己也要坦白啊，你至少要和妈说，你要和家人一起面对。”看着他痛苦地喘着气，好像下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似的，山茶道，“你自己也有心脏病的你不知道吗？”
“爸是自己熬着最好不要让你们知道，爸觉得能赚回来，等赚回来再和你们说。没想到赚着赚着……”他却说。
“你有总结过失败的原因吗？”山茶一针见血地问。
他良久没有说话，突然又凄声哭了出来：“爸真的熬不住了！”
“我不怪你老爸。”
“爸真的熬不住了——”他啜泣道。
“别哭爸，你越哭我心里越没有底知道吗？”山茶道，“你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面对，你得去过这道坎。”
“人家都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爸、爸……”
“我们也可以，我们也可以老爸，不要哭了！”
他呜呜得更厉害了。
“爸想去死，但死了以后，你们娘俩怎么办……”
“对啊，你想想看，我和妈怎么办？所以你必须面对的，你要勇敢你要坚强……老爸你别哭了，你哭我难受，老爸，老爸！”山茶一声一声地叫唤，“何必呢，老爸？老爸你想想看我才开始，老爸——”
真是俗极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眼都俗极了，可阳春白雪式的语言在这种哭号面前、山茶忐忑不安的心情前都显得苍白。纵使她运用一个高中生应有的知识积累，真的脱口而出高大上的言语，面对一个日常网络聊天依赖于手写的父亲，一个因外卖比女儿先到家而比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父亲——他当然不知道那是用来赞美的，虽然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喜欢阴阳怪气的人——似乎也没有太大用途。
“爸害了你……”爸哽咽道，老泪纵横，“爸害了自己没关系，爸害了你，害了你妈，害了你爷爷奶奶，爸愧疚……爸几岁的时候再怎么苦……”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爸无颜面对你爷爷奶奶呀，所以叫你对你爷爷奶奶好一点，爸已经没脸面对你爷爷奶奶了呀知道吗？
“你看以前，爸对你说了没有啊，叫你打工啊什么啊爸对你说过没有啊？”
“那我现在怎么办，你说？”
“爸能说嘛，爸就叫你好好读书找个好的工作就好了……”
“对啊，我们好好过嘛，老爸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山茶道。
“爸最心疼的是你啊知道吗，看见人家都疼爱女儿而爸要害你啊，爸害你们啊爸要走不出去啊！你觉得为什么爸今年为什么不去外面走了……哎呀妈啊，我怎么这么大苦头！”
“别难过了爸。”山茶拍着他的背道。猝不及防，他往自己那张臃肿的褐斑累累的脸上抽了一巴掌。山茶惊呼一声，忙去拦他，“老爸！”
“我，我对不起家人，爸做了半辈子啊，还是对不起家人，爸就这个手啊……”
“我们不做了，我们以后就不看这个股了，好不好？不看了！”
“爸是不想面对啊，爸想在家里啊，看奶奶去了——你看，奶奶叫爸去，那爸怎么好不去呢，对吧？又得去……哎呦，哎呦爸坏，爸坏！”
他眼中闪过狠色，说着抬起手，山茶眼疾手快，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然而拦不住，便去捂他的脸。厚实的、布满老茧的大手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她惊叫道：“别打了别打了老爸！”
“唉，爸怎么这么好赌呢，爸自己没吃过好吃的，都给互联网……哎呀哎呦，哎呦，哎呦，现在年纪大了，怎么办呢，五十岁不是三十岁，三十岁爸每天晚上不睡都没事的，五十岁了爸心想做十八个小时二十个小时……”
“不要想十八个小时二十个小时了，你就安安稳稳的老爸，我求你了，你就把心平下来！”山茶打断他道。
他哎哎哎呦地叫着，道：“爸对不起你，爸对不起欸最主要……”
“没关系，你只有一个小孩，你又不是有两个小孩，你不赌了就好了！”
“这张脸到哪里去了这张脸，这张脸有什么用啊这张脸……”他重复着，情绪又上来了。
“别打了爸——先想办法把心静下来，然后再去赚钱对不对，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不要难过了爸——”
“爸熬了半年心想把钱赚回来赚不回来嘞，越亏越多了！”
“那我们不投了我们彻底弃了好不好？”
“来不及了囡，来不及嘞！”
“你不要难过老爸，没关系来得及的，我们可以重头开始的老爸，我们过得去老爸！”
“爸过不了这个坎欸！”
上网课那会，有天电脑突然蓝屏了，于格式化以后，数据文档什么都不剩了。山茶深受打击，奔溃地大哭一场，紧紧搂着爸的脖子，半天不肯松手。她说，对不起自己，呕心沥血的努力都化为了泡影。
彼时，他默了很久，任由百念皆灰、黯然销魂的山茶挂着。良久，他说以为山茶很坚强，不想原来和他一样脆弱，说山茶是他的支柱。他觉得山茶丢失一点数据是小事，小山茶渴望他倾听自己。诚然，他们人生阅历堆积起来的高度不同，鸟瞰的视野也是横看成岭侧成峰。
之后呢？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吸取那次教训，今天山茶养成了数据备份的习惯，疮疤也因她放下而重新来过变得积极。年轻人遭过现实的毒打才会学乖，这话不错。
山茶一边回想，一边劝说道：“没关系你就当没赚过嘛，从现在开始好好的就可以了！你就是因为一直不说，所以才会越亏越多的啊！”
“我人恨死了呀，爸恨自己啊爸！爸双手要剁断啊爸，爸想爸双手剁断啊，这双手什么用啊！”
“没关系老爸，你这样子我感觉我都有心脏病了！”
“爸心想让你生活过好一点……”
“我不需要更好的生活我这样子够了！”她强调道。
“爸一辈子回不来了最主要！还有对不起你奶奶，你奶奶这个病爸怎么对得起她啊——爸对不起你奶奶爷爷欸爸，爸对不起你奶奶爷爷欸最主要！爸是积压了多少、多少月多少日子啊爸，唉！”
“没事没事，哭过了就好了爸，回不去就回不去，日子是向前看的！”
“爸是想给大家过个好好的年，爸自己、爸自己承担一切，等过完这个年，再向你妈摊牌，但现在爸熬不过这个关，熬不过现在……熬不过啊！你以前觉得爸对你这样子过没有啊，爸从来没对你这样过，还有，爸会这样……”
“爸别打了你是想想看要是……你受伤了我们怎么办？”
“我手……我这手要用刀去斩断啊，这手，这白白做啊！”
“没事的爸，没事的没关系！我们现在都要好好的，兔年来了，兔年会有好运的！”
“以前龙年蛇年，以为龙年会有龙年的好日子，蛇年会有蛇年好日子——没给过爸一个好日子啊！我怎么对得起你妈，我怎么对得起啊，我头撞死也没用啊，我撞死了什么用啊，撞死了没钱还得你们还！所以我不想撞死，我如果死能解决一切爸老早四楼跳下去了，我撞死不能解决一切啊，知道吗？”
“逃避只能让事情越来越糟！”
“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别的人不对不起，因为爸没害过他们谁。对不起你爷爷、奶奶、你妈妈，因为他们受苦了；对不起你，因为以后没给你好日子。啊——心想让你过好日子，知道吗，想让你过比别人好的好日子，让你过好好日子……我受不了，今天初二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自己、我自己，我这个人怎么会这样啊？我心想让女儿过个好日子……”
“我知道老爸，我们还有一个家对不对？我们还有归属知道吗？”
“互联网要害我啊，我怎么知道啊！哈，啊，我做牛做马都做不回来，我以前多辛苦啊，我、我辛苦没事的，我现在没办法，辛苦了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哎呦哎呦，阿囡，爸还得面对你妈妈啊！”
“没事没事，我在老爸。”
“离婚你妈妈和你能过好日子，爸爸就和你分开来，让你和你妈过好日子，爸自己一个人承担，爸一个人去承担责任——还有你奶奶呢，你奶奶——那所以爸爸叫你要好好对你奶奶爷爷，你奶奶爷爷以前为了爸多苦啊你说，所以爸以前就叫你要对你奶奶爷爷好啊，对吧，因为奶奶爷爷给爸付出太多了，也为了你对吧？也不是为了你嘛，你奶奶说为了爸爸，爸爸不是为了你吗，对吧？爸爸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干呢？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的东西，房子也有了钱也有呜呜呜为什么弄得全家都不舒服？妈妈知道了妈妈要骂，奶奶知道了奶奶要骂，要、要死……”
“对对对爸你说得对，不要哭了，我们不让老人知道。”
“别人知道了，都要知道爸爸是现在是这样一个人……你、你以前都问爸爸，为什么、为什么不去干活，因为爸爸干活赚不了这么多钱知道吧？如果能赚钱的话，爸爸现在去干，做牛做马去干……”
“没事我们要一起面对，没关系老爸。老爸你已经迈出一步了。”
”你看爸爸现在对你说了还好了很多，那爸爸还要对奶奶爷爷……”
“没事没事，我们不和老人说呀。”
“这都是奶奶爷爷的辛苦钱——”他又垂涕了一阵，眼中噙满泪水，脸庞湿润一片，“爸就愧对你们四个人：你，你妈，你爷爷奶奶；还有点愧疚你外婆，因为外婆给了我爸一万块钱知道吧，爸觉得活得比死得还要苦啊哎呀！”
“这就是活着爸。”
“因为死了，等一下钱还要你们还，等一下你们娘俩怎么过日子……哎呦，这怎么过日子啊！你看爸爸到爷爷奶奶那里还得去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对吧？奶奶说了还得……爸爸说一句烦的话奶奶说了还不敢还嘴，还得给她讨奶奶欢心，哎呦。爸也对不起你啊，最主要还是对不起你啊囡！”
“赚钱也快的老爸。”
“本来以为女儿要长大了，给她一个好的生活环境……爸恨互联网啊……爸就觉得，你爷爷这么辛苦对吧，万一有生病了的什么，爸怎么对得起他？爷爷为了爸爸，都累得这么样，所以爸让爷爷不要再去干重的活，好好地活几年，对吧？爸自己没事的，爸自己就死也没事，因为爸是自找苦吃知道吧，但爷爷奶奶的没自找苦吃啊！
“爸为什么叫你做好事呢，因为爸小时候有点做了坏事，知道吧？是报应，报应！知道吧——阿公，阿公，报应也好嘞！”他抬起脸，扬起上唇，苦涩的喊声消散在整个厅室。
“对好了好了……”山茶被他突如其来的神颠吓了一跳，顺着他的话安抚他道。
无论如何，她愿爸振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