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节
2023.1.21
除夕这天,尽管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让爸空手来,进门时候,左手右手满满当当的年货还是压弯了中年男人的脊背。
光是奶奶家没吃完的耙耙柑,他就提了沉沉一袋,足有八九枚。洗了满满一碗大个头樱桃,盛在餐桌上,隔壁邻居来了,奶奶满面红光。
山茶也想吃,爸说是给奶奶吃的。奶奶说给山茶吃。
17:49。
随着一阵砰砰响,大红大绿的烟火在空中炸开,顿时夜空一片姹紫嫣红。
传说花炮是用来驱逐到人间专门吃小孩子的年兽,到了南北朝时期,燃放爆竹便成为了人们的习俗。儿时山茶家也放,依稀记得装着烟花最大的那个箱子上写着“深海”开头的字样。烟花是爸买的,是爸认为一定要买的。就在奶奶的院子里放烟花,烟花就烂漫在头顶,四四方方的院子上空都是五光十色的网一样的烟火!
放烟花的声音震耳欲聋,小山茶又不想错过,于是由妈妈捂着耳朵,退于屋檐下观望。她怕烟花而想看烟花,喜欢放烟花的气氛,热热闹闹的。像昙花一现,很快就只剩下了遗憾。
18:04。
爸是股民。股票焉了,人也就一蹶不振。
饭后散步。路上,山茶问他到底有没有欠钱。
他先是沉默,然后低低地说,他自己还,“爸做牛做马也自己还”。
烟火的欢响声中,他们就像鲁迅笔下的书生和祥林嫂。
两只落荒而逃的年兽。
18:34。
他想抽烟。
山茶没让他抽。
走了两圈。
他说不走了,他累了。看他红了眼眶,白了鬓角。有时候山茶会想:他做事不和人商量,一意孤行,所以到现在孤立无援。大家只知道他做错了事,却不知这事的大小。
到家以后,打了电话给妈。山茶道:“除夕快乐!”
爸在一旁道:“红包拿来——”
大家笑了。妈问:“除夕快乐除夕快乐——你们饭吃过吗?”
“吃了。你下班了吗?”
“没有,还在做账呢!”
“还在啊,那你几点下班?”山茶问。
“本来六点下班,那做帐了肯定要延迟。你们先吃,等一下,别来打扰我——晚一点嗷……”她盖以为他们是正在吃饭的时候给她打的电话,心急火燎地挂了电话。
2023.1.22
朋友圈,有人说:“是让你们放鞭炮,没让你们炸小区!”想来昨晚一定吵得非凡。
家里人在老房子烧火,电话响了,让山茶去递热水壶。片刻,又让山茶带热水壶回去。以往假期回老家,山茶对煨年糕总是却之不恭,蘸白糖,趁热吃,外焦里嫩,总吃不够。然而越长大,脑中的知识越多,对煨年糕的看法也随之不同。到现在,只剩下对那份记忆的回味无穷了。
现在出一趟门,管他见了哪个阿婆,“新年好”成了口头禅。阿婆们认识山茶,山茶却不一定认识她们,往往是阿婆们瞅着山茶好一阵,然后吐出一句:“这不是小山茶嘛——”然后山茶脱口道:“阿婆,新年好!”她的声音又脆又甜,朝气蓬勃。
老太太身体不好,所以拒绝了亲戚的邀请——以免“礼尚往来”的操劳,只在自家简单地摆了一桌,与家人相谈甚欢,也算是一种圆满。纵使菜品再丰盛,饭桌上的山茶盯住的也就那两三碟小菜。她喜欢牛肉、芹菜、胡萝卜、土豆酱,埋头默默地吃,享受着美食带来的满足。
遥想病倒前屯了好多零食,可真瘫在床上的时候,竟然一点食欲也没有,对于一个吃货而言,犹如被截断来了快乐源泉。
午后缩进了房间,爸跟着进来。
山茶问爸,“我们家有多少钱”。
他眯起了眼。
山茶觉得自己成年了,希望他能给她说个概念。
而他终于决定一个礼拜后和她说,“爸理一下”。
因明天要回外婆家,奶奶让爷爷上坡割点菜。山茶正好跟着去后山逛逛。踩着施工的黄土进了山,没走多高,爷爷指着一片地说,奶奶的坟,就打算坐落在杨梅树旁,清明就动工。
可能和土质有关系,那棵杨梅树,结出的果实又小又酸。
“早点做也好,总要做的。”爸沉默了一会儿,道。
山茶认不得自家的田,只朦朦胧胧有个片面印象,她跟着他们接着往上走。爸说山路好像比以前平坦了,爷爷说上去路做过一点,以后方便爬山的人。山茶本不觉得这路有什么变化,听他们这么说,才觉得与记忆中仿佛是有一些偏差。
很多土地处于空置状态,远远见半山腰上的一块翡翠灼灼其华,便是自家的了。
至于那些只剩下茫茫土块的田地,究其原因,无非很多老人与年轻人都抡不动锄头了。爷爷道:“上一辈去了,到这一辈,地荒掉了。”
就像山茶爸年纪大了以后可能还会来种种菜,然山茶呢?
还是会有人开垦、会有人来奋不顾身的耕耘,只是需要时间,需要一点信仰,也需要一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