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第3章 回乡

2023.1.12

山茶接起电话，道：“奶奶。”

老人用蹩脚的普通话问：“啊，你什么时候来啊？”

山茶吞吐道：“嗯……不知道。”

奶奶道：“那你要来明天来，奶奶明天牛肉烤一下好吗？”

“呵呵……”山茶讪讪笑笑，“好啊。”

“嗯，要来明天来好了阿囡，奶奶床给你整好了，你一个人一床好吗？”

“好啊。”

“好的要来明天来好了，口罩两个戴好，和人走开一点，爷爷给你来带。”

“好的。”

“妈妈上班了吗？”

“妈上班了。”

“嗯乖的，怎么这么乖，囡囡乖一点。感冒了吗？”

“没感冒。”

“这样好的，日子来晒一下。”

“嗯。”

“作业做了吗？”

“做了，正在做。”

“这好的。衣服穿暖听见没，衣服不穿暖到时候奶奶毛病要爬起来的。裤子厚裤穿来。”

2023.1.13

因为牛奶还没有买好，所以迟一天回乡。本来山茶一个人赶着中午也能回去，不想拖着拖着，一天就结束了。

爸质疑山茶早上起不来。事实上换作读书时候，早上五点钟她都会爬起来补写作业。

2023.1.14

起初只有黑洞洞的天，还有窗玻璃上映的灯影，从客厅到卧室一门间，开了一道天明的窗。

六点半，天色微明，鸟啼最盛时，他们出发。

四十三分，天灰蒙蒙的，山茶已经到了楼下，爸正在往外提货，载上电瓶车。这天的早餐是菜泡饭，煎了两个蛋，其中一个流了心。

空气中春初的气息侵袭了她的领口，干冷攀上了她的手背。灯照得石板与沥青都黄亮亮的，墙壁上也笼了一圈暖澄澄的光晕。青黑的水洼里隐隐装着世界的角落，或树的枝丫，或镂空的栏杆，或行人跨过去的脚步。建筑还在沉睡中，信号灯已经忙碌起来。远远近近弥着一层薄雾，直到望见马路对头沦陷的厦头才确认，风倒是凉且柔和，炙烤着她的心。

看到了不远处地铁口张罗年货的爸，他瞪着眼目光穿过似有若无的雾，仿佛确认一下般的，不苟言笑地看了小山茶一眼。

地铁站，时针指向了数字七。

山茶眯了会，他凑过来。她说眼睛疼，他说他更疼，昨晚两三点睡，早上五点起。

她说她差不多，成晚成晚地失眠。

他就说正好，到奶奶家早点睡，没事给他打两个电话……

她问他不去吗。

他说他有事。

她知道他没事，明知故问他有什么事。

他低低地说要给妈做饭。

山茶说她会做。

他却硬说妈不会做，而后又补充道，他还要洗小山茶的衣服。

她说自己没有衣服要洗。

他又扯到昨天的，前天的。

车快到站了，他坐在座位上，提起了年货。他是个急性子，免不了说山茶两句。

有时山茶在想，他们互相依偎的时候，没有嘴就好了。每个人活着都不容易，没有谁更苦的道理。

上车的时候，她想过，背上沉甸甸的书包，装得真的只是作业和生活用品吗?双肩包作为学生党的标配，是一个像粮草一样的概念，是定义骆驼价值的道具，也是压在骆驼身上沉重的明天与期望。

时针指向了数字八。

天青色雨惘惘，排了一栅栏的茶花洒了一地瓣儿，红艳艳娇滴滴。结在枝头的，或探头于篱笆，或含苞待放，或热情似火，或奔放自如。由着碧叶所衬，在如此湿冷的天气里，在灰扑扑的集市背景下，绽放最美好的年华。

山茶与爸在车站迎上了接应他们的爷爷。两位长辈商量着，拐进了水果店；山茶在水果店里转了一圈，实在无聊，于是过马路去拍了很多茶花的照片，直到一通电话炸过来，把她召到了水果店。她看爸与爷爷挑了良久的砂糖桔，终于塞了整整一篮子，毕了用方便山茶的口气喊她说：“你还是别去了，我去去就够了。”

他以为山茶会欣然答应，她却说“我想去”。

他便说东西要人看着，以近似气急败坏的口吻，“这么多东西你让谁看”。爷爷也劝道，他们去去就来，让她还是别走了。总之让她留下来。

山茶背对着风口，背对着他们，轻轻地嗯了一声。

临行前爸还不忘嘱咐，山茶你站在那别走嗷。

他的话像是在她脚边画了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