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第2章 新年
第2章 新年
2023.1.1
“银河系第三旋臂边缘的一颗蓝色行星上，碳基生物正在庆祝。他们所在的行星在该恒星系里，又完成了一次公转。”
动态里的00:00，有人晒了街边的冰糖葫芦，有人潇洒牵气球。有说“花无凋零之日，意无传递之时，爱情亘古不变，我们与世长存”，有曰“冬事为眠，祝我们好在新的来年”，有人简简单单地发了一句“2023新年快乐”，亦有人庆祝：“欧耶！摆烂摆完一整年咯”。
山茶下午四点出的门。家楼下的那家书店拆了，招牌上写着“锅圈食汇”，今天还在装修。杂粮煎饼现在是真的买不到，紧闭的门上面写着：“跨年元旦休息五天”。靠江的朝晖烧鸭面和老地方砂锅都开着呢，可山茶已经很少再去吃了。
她拐进了理发店，准备洗头剪发。
2023.1.3
窗外晾衣服般挂起一片片腊肉，妈每天回家都盯着看一阵子，有时看着看着就笑得合不拢嘴。
山茶问她买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可以放冰箱，以后想吃了，切下来蒸一蒸就能吃了。
2023.1.7
山茶几乎每次都能撞见老爸刷直播。就见他像一头蛆一样缩着脑袋，弓着脊背，蜷在椅子上；扁塌的鼻梁撑着眼镜，粗短的手指笨拙地舞动，如同死水般的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屏幕里装着滤镜下热情奔放的女人。山茶记不住她们的脸，也许每次去看都不一样，也许有几次是同一位。
爸总有一套话，堵得小山茶不想与他说下去。
她不喜欢那些直播的，爸说他们赚钱很轻松，说什么美貌、大哥头头是道。他说是看他们的赚钱之道，给山茶感觉就好像他说赚小单是自己打游戏的借口。
听着屏幕里的笑声，她只觉得颓废。
她们有时会让山茶觉得，努力没有意义。
2023.1.8
一大早，班主任在群里留言：“@全体成员下午返校：请尽量在1：00-1：30完成，自己的资料+数学二轮测试卷+4张作文纸。需要来我办公室拿手机的同学请于1：00-1：10来取，并请提前给我留言。”
语文老师紧跟着说：“@全体成员自己原来二轮专题训练，单招单考综合模拟试卷两本没带回的务必取回！”
而后，数学老师说：“有同学反映没带同步综合检测卷，扫描版本已上传，没有的同学自行下载完成！”
进教室前，期待班里的哄闹。
下楼时候，听到别班的喧嚣，觉得亲切。
满桥败落的柳叶，碧波送了一代代风情。
后来山茶听说：没一人上班主任办公室认领手机。“那就留到下学期了。”班主任通知。
2023.1.11
“奶奶。”
“啊，小山茶啊。”
“你还舒服吗？”电话一端，山茶用蹩脚的宁波话认真地问候。
“我……身体也就那样，”老人声音低了下来，随即问道，“你想奶奶家来不来呀？”
“想来。”
“想来那再过两天来好吗？”
“好啊，什么时候去好呀？”
“随你来也没事，你要想来奶奶家来噢。奶奶偶尔空调打一下，太阳要给奶奶晒一下嗷。”
“好啊。”
“那你天冷了日子晒一晒，作业门口做一下，躲屋里躲不来的，你要听奶奶话好吗？”
“好啊。”
“奶奶牛肉烤一点给你吃吃好吗？奶奶黄牛肉人家外面拿来的，黄牛肉特别好，好吗阿囡？别的菜奶奶没多少，咸菜铐笋烤一下，笋要不要吃？”
“嗯，笋要吃。”
“葱油海蜇要不要吃？”
山茶正想回答，爸在门外大声说：“不要吃！笋也不要，爷爷掏很麻烦！”
于是山茶道：“不要吃。”
奶奶说：“你要吃什么和奶奶说好了，多的不要做，奶奶稍微做两碗给你吃，你要想来没事，奶奶家来好了，奶奶现在人好多了——咳嗽好多了。空调打一下，整天打不来，多打不好嗷……人洗不来的，人家里洗好来。”
“嗯，好的。”
“这样乖的，随便你几时来好了嗷阿囡，想奶奶家来了就来没事的没事随便你几时来好了，对吧？这样好你来好了，来了和奶奶说一声，等下奶奶菜一碗没有。”
“没事奶奶。”
“不是说没事，奶奶就是素的也要煮一点给你吃吃，是吗？”
“嗯。”
“乖的阿囡，这样乖没事，来了给奶奶打个电话，奶奶再说饭弄得不多，听见没阿囡？”
“嗯。”
2023.1.13
18:20。
山茶与爸从超市走出，买了腰果、香蕉片等零食。她老爹又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废话。
精力充沛的小山茶还想再散会儿步，于是俩人于十字路口分道扬镳。
靛蓝的暗天透着琉璃似的霞光，钴蓝的、竹月色的、银蓝的丝绦缀着海一样广博深远的天。
爸渐渐隐没在了暮色里。暮色是灯的浪潮。
18:34。
山茶发现原来施工的商场开业了，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进门便闻一股刺鼻的香水气，可左边一家蛋糕店，右边一家手机店，香水味自哪儿来？
她只是单纯好奇，对什么牌香水并不感兴趣。一楼服装店为多，她看了一圈，便从楼下跑到楼上，然后从顶楼一层层逛下去。
寿司店、火锅店、烤鱼店、自助餐厅……看到有不错的招聘广告，她就拍下来，发给爸。
招聘岗位如下：
服务员：4800-5600元/月
收银：4800-5600元/月
配菜：4500-7000元/月
洗碗：4200/月
兼职：160-180元/天
福利待遇为法定节假日3倍薪资、年假、全勤奖、奖金提成、意外保险、工龄奖、完善的培训、晋升空间大、丰富的团建活动、包吃住。注脚是店长、厨师长的电话和餐厅地址。
爸迟迟没有回她。山茶不知是他心气太高，还是他已经麻木了。他总说想做工资高一点的活儿，累一点没有关系。若说他心气高，也有道理可言：十几年前他是开烧鸭面店发家致富的，挣过大钱以后，便不再满足于打工的钱。过往对于这些形形色色的工作，他只说没心思，说他有苦说不出，说小山茶不懂。
无数次，她想听他说一说，“你总得告诉我，不然我怎么会懂”。她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爸只让她好好读书。
一身反骨，她说纵使她读不好，即便打工，四五千块一个月，也能过安稳的生活。
她非常讨厌她爸这时候的眼神，有反对，有失望，有鄙视。
独自逛街，山茶觉得自己似一只自由的鸟，一日看尽长安花。不少餐厅门面前摆着砂糖桔，或者清口的糖果。而称重计量的自助餐她还是头次见。有的店面装修颜色给她感觉好高级，乃暗苔绿与白相间；反之也有的店面主色调非常辣目，是克莱因蓝，照得周围一圈地板都蓝兮兮的。
这时经过一家抓娃娃店，门口有一面娃娃堆成的墙，中间铸着“近我者潮”的字样。墙上的玩偶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叫小孩子一看就挪不开眼。
音乐热情地嗨着，竟把山茶请了进去。娃娃机除了装有玩偶的——玩偶有痞帅的猫子，水绿的龟龟，神奇宝贝御三家等；还有一肚子薯片的。抓娃娃店里头更是别有洞天，各种游乐器械俱备。于成群结队的人们中间转了一周，她有点儿精神失落。
18岁前的最后一战，小山茶想要只杰尼龟玩偶。
2023.1.14
00:19。
山茶睡不着。
如果我现在毕业，我大概会去做服务员。她想。
可是我如果考上了大学，我不甘心草芥一生。她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