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第15章 树洞

2023.1.24

10:53。

“我家出事了。”

山茶敲出这串消息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底。天上地下云泥之间，她只想到了这一个人，可以述说也必须交代。

因为，想和她做一辈子闺蜜。

11:17。

闺蜜大概刚刚睡醒，问她，“啥”。

她终于出现了。山茶心里庆幸，又觉得头皮发麻，花了好大的勇气，道出了现场情况：“我爸炒股亏了三百万，我妈现在在哭——

“你说我该怎么办？”

闺蜜发了一个问号，紧接着道：“炒股？”

“嗯……我姑姑也来了，现在在安慰我妈。”

“那不是在拿命赌吗？”

“本来他想熬过年的但他打电话被我妈听到了。我也是今早才知道一些事情。我妈哭了一小时多了。”

“真，‘开门红’。”

山茶看不见对话框背后闺蜜的表情，她咽了口唾液，循着自己的心问她：“我要怎么办？我不知道……”

闺蜜道：“先把情绪稳住，静下来才能想办法。”

山茶道：“然后呢？万一他们要离婚，我怎么办？我爷爷奶奶还不知道，我怎么办？”

闺蜜道：“你现在慌有什么用呢，事实是无法篡改的。先冷静，再想办法。”

山茶辩解道：“我不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做好最坏打算，我扮演代入了一下你——发现，你能做到的只有安慰你妈，然后去写寒假作业”

“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进去。我就在我妈旁边。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有。”

“那就放空一下吧。”

“你说我妈该不该离？”

“我也不知道，很抱歉我帮不上什么忙。”

“嗯。”其实没有关系，山茶心道，她只是想和她说话，想有一个人陪她，仅此而已。

“但我还是想让你开心一点。”

“嗯，我听着。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我妈叨着日子过不了了。”

“虽然我知道我一般很冷漠，不管别人事，但我不希望你有事。”

“我还好，但我妈受不了。我读过书，但我妈……后半辈子，怎么办？我听我妈说，我爸到处贷款……”她不要紧，真的。

“贷款，没用的，明白人都知道只是晚点凉。如果你要让我给出理性的最优解，我只能说离婚找个好男人。”

“老人怎么办，怎么解释？‘坟头都来不及’。”

“我很好奇你们知道你爸在炒股吗？”

山茶如实道：“前几年知道，让他别炒了，这几年他没动静。他什么都没说。今早我妈听到电话，才晓得出了这么大事。”

“这八成是瘾犯了偷偷玩赔了装作没事。”

“还笑脸。”山茶补充道。

“如果你妈没有听到的话，估计，等到房子车子都没了才会说吧。真可怕，这就人心。”闺蜜道。

“房子已经差不多了。”她按耐不住骂了一句国粹，“本来没贷的，听说他偷偷去贷了，我妈今天才知道。我觉得，分居是可能的。”

“我这边建议，让你妈别帮你爸，尽可能保留一点财产，关键时刻这些钱就是救命的。”

“你觉得还会帮吗，呵。”她为她妈感到不平，“辛辛苦苦半辈子，还负债累累。”

“还有老人哪里。”

“就是说啊。”

“最好别说，老人承受不住。”

“对啊，我爸也知道。”

“知道还敢真的勇。”

“我妈有一瞬间冲动，想打电话给我爷爷，被我爸拦了。”

“这点是很自私。”

“对啊。都说几遍别让他炒了，弄成这样子，大人也辛辛苦苦，败家子。”

“我运气好都不赌。”

“我对赌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曾也心动。赌的诱惑一直都在的。世界杯的时候，早上还没闯进教室，就听到班里同学在大声讨论昨晚那支球队赢了，有人一觉醒来赚了五十一百，有人亏得裤衩子都不剩。第一节数学课，正在兴头上的男生们问数学老师赌不赌球。数学老师淡淡道：“我只对数学感兴趣。”于是有男生怂恿数学老师也去赌个球。显然，对于一位有稳定工作的女性，小赌算不得一项大的消遣，然数学老师语气毫无波澜道：“我从来不赌。”她的坚定感染了山茶，也彻底打消了山茶心中的蠢动。

“我妈也不赌，”山茶接着说，“就他，狗。”

“烟酒赌，坏了多少家庭。”

“三样全沾，呵。”山茶冷笑一声，“我妈现在哭得死去活来。”

“没救了，建议赶紧离。如果到了你们家揭不开锅的时候，和我说一下，我虽然帮不了一个家庭，但我至少不能让你饿着。”

“我们应该有办法，至少现在房子还在，只不过……你说，我妈会离吗？”

“我并没有接触过，不能侧写，也无法扮演。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会按最优方案选择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他们怎么样，如果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如果你有想说的话，多说的吧，这样能少点难受。”

山茶不客气：“我觉得我妈好可怜，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她是真的替她妈难过。

“我知道这种无能为力带来的迷茫感。”

“嗯。”

“有时候就会想，要是我能篡改它，就像自己写作一样改掉这一段，那该多好。”

“对。以前觉得穿越文没什么意思，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穿越。现在我懂了，穿越文有它存在的道理。对于处于某种低谷的人而言，也许它本身就是一种慰藉。”山茶道。

“但是很遗憾，现实终究不是小说。唯物不能，唯心也不能。于是我知道了，篡改事实这种能力，本身就要篡改一次你能篡改事实的事实。”

“哎。”山茶叹了口气。

“所以我往往去推演、去占卜，通过心理学和扮演法去推演人，通过大势以及世界风向推演天，以及用植物动物推演地——而目标也很简单，好好活着。但是，在现实里，活着很容易，好好活着很难。我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接触负面，所以我对待不幸也是冷漠。”

“我觉得小日子恰恰好。”山茶道。

“小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有时真的觉得很无奈。”

“天点人里面，你知道最难推演的是什么吗？是人，是人心。所有人或许有善意，但也绝对会有恶意，就好像我。你看到的我只是把善意给了你。”

这难道还不够吗？山茶道：“嗯。”

“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我把恶意给了我认为应该给的人。你估计以前不明白我为什么喜欢看带有负面的致郁文学，因为真实。如果我爸突然告诉我他炒股赔了三百万。我第一反应绝对是冷漠，然后按照计划中的最优方案进行。”

“然后呢？”山茶很想知道。

她没有给小山茶带来答案，而道：“天灾人祸，我每个都推演过，所以我麻木了。我甚至连全家突然死掉只有我一个人活着都推演过。但是你不一样，你妈也不一样，你愿意相信美好，我估计你妈也差不多。”

“是的，我妈心态本来很好的。去年我爸没去工作在家做家务，她都觉得日子能过得去。”

“所以你们并没有对你爸查的很彻底。因为你们相信，他说不搞了就不搞了，是么？”

真被她说中了。山茶垂眸，想了一会儿，道：“他总是闭口不谈，卡是他从抽屉翻到拿去的……”

“这就是差异了，我总是抱有最坏打算，而你还是会去相信。所以，我才喜欢你的啊，喜欢你愿意相信我。”

“嗯。”山茶觉得可以在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听她这么说真好，觉得她没有放弃自己真好。她感到特别满足，开心到想冒泡。

“所以，你不要让自己受委屈好吗？”

“嗯嗯。”

“你受了委屈，我就像被人杀了一样！”

山茶想即刻扑进她怀里，在她怀里软软地睡上一觉，好像这样子，她就会有一种归属感，她就不是一座孤岛。哪怕想想，都感觉头顶仿佛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伞。

“还有，如果出现家庭暴力的苗头了，最好分居。”闺蜜接着道。

“没有。我爸他自己也愧疚，他说不出口。”虽然她很怕爸，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家庭暴力。

“我能帮你的不多，但是有些防患于未然的事我必须和你讲清楚。”闺蜜却很认真地对她说，“你知道的，我永远是最坏打算。”

“好。你细细说。”山茶乖巧道。

“家庭暴力是一点，还有打感情牌的也小心点：不要心软帮他，贷款之后就已经没救了——死棋！我找了大数据，中产，一百万以内还有的一救，以上没救了。就算还完了，下半辈子也只能当贫困户了，可能到死还要把债务继承给儿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家里开始出现来来往往讨债的人，并且你爸看你带有愧疚或者你感到诡异和陌生的眼神，你那段时间跟紧你妈。然后手机最好搞个‘110’的快捷键。

“第四，如果你不能像我一样有看穿你爸心理的办法或者能力，你们你对你爸最好的态度就是冷处理，那么，还有需要帮助直接和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