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第16章 胡思
第16章 胡思
2023.1.24
12:23。
爸在另一个房间，眼睛红肿，睫毛上挂满泪点。山茶问他，要不要把房卖掉；他粗哑地说，他不想卖。
“姑姑现在去找他了，我陪我妈。”山茶对闺蜜说。
“你会没事的，我奶了。”
“嗯嗯。”
13:31。
山茶突然想起来了：为什么她没有发觉她爸还在炒股。因为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他刷抖音。
网课那几天，她想吃杂粮煎饼，给爸发消息称，“要不明早你给我带个杂粮煎饼”。
他说他要给妈配药，早的话医院没开。
“那要不午饭吃杂粮煎饼？差不多十一点吃。”
他答应了。
“顺便捎点牛奶。”
爸发了两个涨红了脸冒大汗的表情。
“我好久没去买小吃了。”山茶央求道。
后来他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既没有杂粮煎饼，也没有牛奶。他解释说店关了，亲自上阵，给山茶做点了饭吃。
相片水印还在，二十六日晚山茶出门做核酸，九点余分时路过灯火通明的杂粮煎饼店。受到欺骗的感受并不怎么好，她拍了张照作为证据，谁也没说，自己存着……
姑姑细声道：“阿弟他自己也是哭着说对不起你。”
这没话说。妈说。
想起除夕那天他在奶奶家用硬邦邦的充电宝砸脑袋，山茶还笑着问他，“充电宝哪里得罪你了吗”。
呵，这话说得真对。
“这人存心不让我们过日子——”妈破口大骂。
14:02
此刻，妈在审问他，钱都欠在哪里，总共欠了多少，让他和盘托出。
欠了差不多一百万。
“两百多万的本钱没了，欠了一百多万的债，我人要死掉了——”妈一激动，这么哭道。
“你说我妈能怎么办。他说自己还我就想知道他怎么还，全家被他害进了！”山茶给闺蜜发消息，焦灼地盼她回复。
须臾，闺蜜道：“还不了的，就像窝瓜居少人就赢不了，窝瓜局。”
山茶叹道：“害，好失败。”
一个教她诚实的人，欠下滔天巨债，这就是教她诚实的人，说重来不骗她的人，埋得那么深。
妈训起爸，说：“你这上了年纪的人头脑还没有，弄得精光没办法了才收手啊——才好收手啊？‘唉’、‘唉’，‘唉’屁啊‘唉’。”
“人神魂颠倒了。”
“说起来头头是道的，说起来什么人说得过你啊？一张嘴巴，很厉害的呀！钱一分不让人放的。”妈脸色铁青，下巴尖尖得朝前探着，用那双仿佛能射出火花的眸子严厉地瞪着爸。
相较于爸，那双眼睛实在没有什么攻击力。山茶从小只怕过爸。爸会看她的成绩，对她有很高的要求，甚至小时候天天在她耳边吹：让她保护眼睛。以至于她被查出近视的时候，已经两百度了。她是有感觉的，但不敢告知父母。
“棍棒之下出孝子”。过去的年代里，奶奶在爸身上把这句话验成了真理。然妈总在爸举着衣架抽打小山茶的时候，拦住他说，孩子以后会好的。这是在叛逆期的山茶桀骜的时候，爸责怪妈，说她以前错了，小孩子就得从小教育起来——山茶便风闻儿时事情。
于山茶而言，妈对她有恩，是很深情的那种救命大恩，亦衣架下的一片柔软。
“我是说自己坏呐。”爸道。
妈对他太好了，所有的惩罚都来自于他自己。山茶想。
“你坏好了？你要承担责任啊，你自己借的钱自己去想办法还掉。”妈说。
“我自己去还呐。”爸道。
“你怎么还啊，不要自己借的钱别人给你擦屁股。你怎么还呐？卖内脏去啊？像你这样的内脏别人也不要。心烦死啊人！
“那你两万块也别拿出来了，反正输得精光输得一分没有好了，反正利息你也还不出的。”妈道。
“利息还总也还的。”他不想做老赖。
“那你还了这个月下个月呢？你想过吗？”
“怎么办呢。”
“他要是自己能解决他也不会说的。”姑姑道。
“我说也没胆和你说呀……”爸也道。
“没胆和我说？你这么多钱借的时候不会和我商量吗？”妈怒发冲冠。
“心想好赚去赚点来……”
“你好赚来吗？你这样形势能赚来吗？”妈打断他。
“那后来两万钱不是要去炒股票，是放着，等于要拿出来对吧阿姐，是放着，老婆。”
“他全部没了，割掉了。”姑姑说。
“怎么说呢……你要用了得拿，要转，转了就是钱少了，你本来就在跌……”
“那我问你借的时候想过：你借来了有能力还吗？每回都是这样！”
“在了怎么办呢。”
“你现在说在了来得及吗？一辈子做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钱借着？你支付宝我看过了五万。”
“网贷。”
“借多少？还是五万？”妈问。
爸嘴微抿。
“先统统说出来呐，我好像刚才听到他在说十万多，是吗？”姑姑道。
“有的东西，本来老老实实人，钱借了人等于神不守舍了阿姐。那没办法了是吧，真真没办法了。”爸道。
“现在就是坦诚，任何事情就是坦诚。”姑姑劝说道。
“你想想现在日子怎么过呢？本来可以好好过日子，被你弄得怎么过日子呢——”妈道。
“他自己心也很累啊。”姑姑道。
“他是自找的。他这么大人了，上年纪了，魂没有的！”
“你怎么样都没事，就是一点：不要让大人知道。大人知道要是大人没了，我要两辈子被人想阿姐……”爸乞求地望向姑姑。
“你做的时候想过吗？股票和你说了人家跳楼的人很多，你是时候要拿出来拿光呀，是有机会被你赚了，你赚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妈虽然不会炒股，但听枕边人说得多了，于是也关注了一些行情，“每天和你说拿出来拿出来，不肯拿出来。”
“以后嘛有钱也好，没钱也好，赚来钱都上交给老婆。”姑姑说。
“他股票不炒的时候钱是上交到我这的，从炒股以后我钱藏着，他就脸垮着一定要逼出一样，‘钱存银行是傻子，银行赚你钱知道吗’——”妈道。
“现在反正一户人家好好过下去，阿弟你欠别人多少钱说出来，两口子同一个目标。我和你们说，任何时候，心里没有事情了，坦诚了，他安安稳稳工作，他钱去赚点也有的。现在劳动力紧缺，无论哪里去做，五六千块一个月的活多的。”姑姑不紧不慢道，声音好像能勾住人的心。
“我苦点没事，工作强度再强没事的，只要工资高点就好了——我这样在想。工资低的活就是自己心思没了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想赚钱吗？我也不是那样的人。人这东西在股票里就魂颠梦倒了知道吗——我和山茶早早说的，‘爸爸害你了’是吗……”
“是害她了。这么多钱本来存下来是她的，现在一点没了还要背债。”妈道。
“总之不要被大人知道，要是被她知道，坟也来不及呀阿姐！”
“你娘那性格我也懂，她那里不用被她知道的，你们两口事情要商量清楚，借了哪些说好。”姑姑表态道。
“过年多少那个……拿拿东西下面一张纸捡不起来的人呐。”爸道。
“你别的地方还借了吗？”妈问。
“阿、阿姐那里也借了。”爸道。
“阿姐这里没事。”姑姑道。
“阿姐那借多少，阿姐那借钱你要和我说……”
“借十万。”爸道。
“哈，借多少——”
“十万。”
“这你人做人做做做做了这境地啊！人想想……”妈又刷刷泪下了，姑姑柔声安慰“阿姐这没事的”，“做人做得这样！”
14:51。
“我的想法是，把这套房子卖了，赚个两百万左右，把钱先还了，花七八十万交个首付再买套新房，然后让我爸花个十几万块开个店自己去还，把钱盘活。即便是不开店，他去打工，我们住出租屋，日子也能和和美美地过去。我姑姑说，这是方案一，有好几个方案要想，择优选择。他们犹豫的是，我们这房子已经是危房了，外面瓶子已经挂上——如果不是疫情也要拆了，到时候能分到更多资金……你怎么看？”
“商贸金融得问专业人士，我一知半解，你现在只需要问一下专业的。”闺蜜道。
“主要，我们可以有个理由，换更好的新房；再来我妈膝盖不好，电梯房更方便，如果实在周转不下去，我老家那有两套房可以去住一段时间，不过时间最好是暑假，因为不适合上学……我听姑姑说，房地产未来可能要炒。”
“你有计划就好。”闺蜜道。
“看他们怎么说了……好像暂时准备去鼓楼开店，不知道靠不靠谱。”山茶道。
“鼓楼还可以。”
她说可以，山茶也便有了底，不再走钢丝一般悬。
她接着说她叔叔家就是在鼓楼开奶茶店，暑假有段时间他们收银员疫情离职了，刚刚好她找她弟玩，就被迫当了一天收银员——
“好家伙，怎么样了？”
“一直挂着假笑。”
“哈哈哈！”
“脸差点抽了。”
心里乐着，山茶脑海中突然浮现了妈沧桑的脸，霎时像被泼了盆凉水，良久，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陪爸奋斗了那么多年，原本有房有存款的日子没了，妈哭得伤心，真的太难了。
15:53。
姑姑握着山茶冰凉的手说，爸爸妈妈会像变戏法一样变出法子来。
她让小山茶不要担心。
16:04。
爸送走了姑姑。他出门的时候，原本看着情绪已经稳定的妈，按耐不住，又哭了一场。
山茶独自一人和闺蜜交流道：“我爸是真糊涂……我感觉我妈压力从来没有那么大过，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我觉得夫妻之间坦诚真的好重要……
“我现在好迷茫，你说，我妈该不该相信我爸创业。”
“信，但不能全信。”闺蜜道。
“嗯。”
“创业，本身就是赌博。这次抓牢一点，别在出问题了。”闺蜜接着道。
“害好我到时跟他说。”
16:19
“他不像我这样，看着喜欢，就算贵一点也买下来了！
“想想，天塌下来一样！
“头脑没了，底线没了！
“他特意走到门外，我在门里听着，亏了三百多万，钱也拿出了，不会再翻新了。他算计着钱，每天涨多少，然而跌下来的时候他就被套住了——”
爸送姑姑回来后，听到妈在打电话，他开始有点紧张，“你在和什么人打电话啊”，一个箭步冲到妈面前，而后沉默地站在妈身后。
心态好，心酸。妈说，心痛死了。
“你现在要坦诚，既然如此了就说出来，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山茶对爸道。
“本来混得蛮好了，后背一点也没排好。”
16:34。
“我听我妈哭，心里好像有个坎，特别难受。”山茶内心哽咽，“我听他和我妈一遍一遍解释，感觉他真的好蠢。我听他们哭，自己心也好乱。”
“该过去的总会过去，过不去的只有死亡。”
“嗯嗯。”山茶垂眸，“我希望至少我妈能开心点。”
她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一个人到底能糊涂到什么程度，才能这么失败。
那可是整整两百万，母亲辛苦半辈子的钱——
却还能欠上一百万。
狗啊。
17:40。
怎么会这样呢。
胡思乱想着，山茶感觉这兔年好难过。
18:17。
“好冷。”山茶像猫咪一样揣手手。
“冷是舒适的，太热反而会灼伤。”闺蜜道。
“我想尽快从这件事中走出来，无问东西——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永远在你身边，不知道怎么做的话，就听听音乐吧。”闺蜜出主意道。
“嗯，我听了你的歌单。”她一直在听。每逢情绪低落的时候就会去翻，这样感觉闺蜜就在她身边。
“我的歌单都有些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