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第14章 苦水
第14章 苦水
2023.1.24
10:12
山茶抽了一张纸巾，一点点细心地拂去妈腮上湿哒哒的泪痕。这时门铃响了，爸赶紧去开门，叫道“阿姐”。原来爸把姑姑喊来了。
她着一件暗红长风衣，耳垂缀一粒碧绿，银夹盘着乌发，英伦风的黑皮鞋锃亮，打扮得像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一样。
空调的暖风消去了屋外的寒气，姑姑眨了眨宝石一样的眼瞳，娴雅地钻入房门，坐到妈的左侧，揽过妈的肩膀。妈投入了姑姑的怀抱哭。山茶得以抽开身。
妈怆然喊着：“啊做人日子过不来了姐姐咳咳咳……”
姑姑拍着妈的背，细声道，没事的，会过去的。
大难临头，爸也知道山茶不中用——先前在奶奶家一起吃饭的时候，爸就说她废，‘你爸妈离婚也不会调和两句’。彼时山茶以为，他讲的是小时候他们吵架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出来的事儿——盖在电话里他与姑姑有简单交代几句，她此趟的任务便是安抚妈奔溃的情绪。
“我做人怎么这么大苦头啊阿姐……
“房子卖掉住乡下去好了，这做人什么意思啊，有这样的人吗……
“他两句没有了就好了吗？会赌得一分没吗不可能吧……我做人这么苦啊！
“这做人怎么办啊！
“他这么多钱讲一句一分没了就好啦，那我也奇怪死了……”
爸声音哑而颤抖道：“那我还能怎么办呢，是没有了怎么办呢……”
“原始股票总在的吧？原始股票也没了？”妈嚎啕大哭，“原始股票总在的吧？你不要动它……你这个畜生每天动来动去哎啊啊啊！我做人怎么办啊，我日子过不来了……
“那个电脑去把它敲坏好了，有什么用啊？本钱放着干什么啊啊啊啊！”她迁怒于电脑，又哀了一阵，眼泪汨汨，拉着姑姑的手，问爸，“你现在股票没在弄了，全部拿出来了是吗？”
“嗯。”爸小声道。
“全部拿出了还有多少钱？”
“没了。”他像蚊子叫般。
“拿出来总有钱在的呀，钱还有多少在啊？”
他说他后悔。
“你才走回头路啊！”妈厉声道。
“我是说害了小孩啊……”爸道。
“你才知道啊？你一天到晚就是太空了啊，每天买进卖出！你总有点钱在的吧？”
“外面要还啊……”爸低语。
“那你房子贷款贷什么啊？”妈质问。
“我人死也来不及了……”
“死也来不及了呵，老早让你还掉啊。你这种畜生是该死啊。”妈恶狠狠地冷道。
“哎呀我人……现在钱赚不来啊，你说我去做保安我还有这心思吗？如果做保安可以赚回来我早就去做保安了。”
“你说你人还有什么用呢？”
“爹娘被我害死，你被我害死，小孩也被我害死……”
“是被你害死的。”
“人家这么多钱亏了自己还有点享受，我一点也没享受过啊……”
“你还可以享受？”
“我自己没说出的时候晚上睡着苦头多少大的，怎么办啊……”他已经很久没和妈一起睡了，因为他怕晚上做噩梦，怕不小心梦呓说漏了嘴，更怕妈知道后接受不了。
“自找的，自找的，你都是自找的！你怎么办，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本来过年也不去过了，娘让我走下去，不下去又不行……”
“你这日子怎么过？我看你这日子是难过的，你这日子是不用过了，你过不来的。还有一张嘴这么坏。”
“你被我害了，我被互联网害了的。”
“你自己害的不是互联网害的！”山茶暗暗在心里为妈这句话叫好，她说出了自己不敢说的话。妈接着道，“有这样的畜生吗，哪一次买股票和我商量过的，每天手脚生那么痒调来调去！”
“我也说不出啊，我要是可以说出……人在赌都是这样的啊，总想着翻回来。我这怎么办，我这日子怎么过，我昨天也是这样啊，我真真熬不住了，你来了我还要装笑脸还说不出……”
“你说怎么办，你让我日子怎么过？”
“是过不来啊……”他抬手摘掉眼镜，抹了一把鼻涕与泪道。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呢？”妈再一次问道。
“现在我就要随你啊……”
“你随我我怎么办，你这钱怎么去还掉？赚不会赚了还要负债！”
“还有十年我总还会赚呐。”爸道。
“你赚什么钱去啊，你有什么钱好赚呢，你好赚老早去赚了，会弄成现在这样吗？”
“我知道我是自己害自己啊……”
妈瞪着眼凝视他，眼神似是要把爸千刀万剐。成年人有一样本领山茶十分佩服，那就是他们哭过以后依然可以中气十足地讲话，昨晚爸是，现在妈是。
“你也知道借钱借着要还的。支某借钱的时候我就提醒你了，这种人啊——”她指着爸的鼻子直摇头。
“我也总想可以还的，东借西借，可以还还出，后来弄不过去了……”
“那你支某钱还光吗？”
“怎么还光啊，债多着呢。”
“啊这日子怎么过，这我日子是过不来了呀，我这怎么过啊，这钱怎么还啊——你到底现在还有多少债在啊？”妈眼泪又蹦了出来。
盖是脑海中闪过曾借出去的钱，她哭着让爸从某个朋友那把钱要回来，说反正也没有利息。爸说，他人说不出来。
“你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啊，你电话不打我打！”妈道。
“拿来了早早拿来了，都到股票里去了……”
“我做人怎么做啊！”下一刻，她继续报出了一个名字，问那人钱还了没有，“不要说已经还好了？不要说还好了然后被你赌好了啊！”
爸没有说话。
妈重新质问了一遍，问着问着眼泪哗啦啦掉了下来。
她再度说出一个名字，然而爸依然不吭声。妈要疯了，道：“不要说借给朋友的那些钱都还好了啊——”
“还好了……”他尽量说得很小声，希望把自己的声音藏在妈几乎不能称作诘问的诘问声下。
“还好了被你赌好了是吗？”妈还是听到了，她“哇”地哭出来，“我做人做得那么大苦头啊！”
嚎了片刻，她追询了一个借钱数额较高的人：“他那里还有多少在？”
“都那个时候放进去了。”
“我做人怎么做啊啊啊啊这日子还怎么过啊——阿姐这日子过不来了！我做人会做这么大苦头啊！山茶啊怎么办啊妈就几千块一个月……啊，啊，啊，啊啊！”妈倚倒在姑姑的肩头啼哭，脆弱得像一颗玻璃珠，“我日子过不来了我怎么办啊！我好好过日子他会给我搞成这个样子！我做人怎么做啊！”她哭声一浪比浪高。
“我们想办法呐。”在妈滔天的悲伤里，姑姑平静道。
在旁听了好一会，姑姑也大概了解事情了。
“他会给我弄成这个样子啊！说出去还要被人笑死，有这样的人吗！啊啊啊！”
“害呀。”爸吐了一口气。
“你到底现在有多少债啊，自己钱全打水漂还要负债！”她明知故问，“我日子过不来了，我做人做好了，全给他输光了！我当初让他还掉他不还呐，支付宝还要给我贷款呐，他现在才和我说出来啊阿姐！每天钱一分也没赚，我五六千一个月别的钱也赚不来身体已经不好了每个礼拜去打针脚不会动，我自己苦头自己知道啊！我做人做好了啊！弄成这样我怎么过啊！”
“总要过下去呐。”姑姑道。
“我每天问他股票里到底有多少钱他不肯告诉我啊，你一看不对要逃掉啊，自己每天贷款贷着利息要还，养老保险要交是嘛钱没一分赚进啊啊啊！我做人做好了呀，我被他弄到做人做好了——我存钱存了一点他偷偷摸摸给我转掉了，我钱一分也没藏全部给他，钱不给他每天装颜色给我看啊，我在他娘面前总说他聪明，我说我一分不藏我心态好，我每天藏一两块钱他每天装颜色给我看要逼出来把我钱逼出来，我人做这么大苦头我想也没想……”
“你骂我打我没事的，你不要和我爸妈说。”爸壮着胆子稍稍大声了点说。
妈没理他，接着满口苦涩道：“我想也没想啊，省省心让我死吧，死掉好太太平平啊！我心想随便他了，反正就一个女儿，压力也没有，我赚点用点有，随便他了，以前的钱总在的，我挣着用用这辈子也够了——怎么想到他给我败得一分没还要给我背债啊啊！”她向姑姑倾述，“现在钱那么难赚不是很好赚啊，我做人做好了啊！”
“没事的，还可以再赚的，问题好解决的。”姑姑道。
“聪聪明明一个人会弄成这样啊，这想也没想道啊！别人借给他的一点钱十万二十万都还到他手里都给他弄好了……我想总还有一些借的钱，我说借出去的钱让他去拿回来，房子贷款要去还掉‘你压力太大了’，他会这样说出来我人做好了呀……借去的那些钱都给我赌好啦，钱还在他手里却是从我手里借出去的啊——这是想也没想到。我总想借出去的钱还没还‘日子这样了，你钱要去讨回来了，自己的债得去还掉’，怎么想到人家还好了钱没借了，我怎么想到啊！聪聪明明说起来头头是道的一个人会弄成这样子啊！我这辈子人做好了啊啊！
“哎呦我的命啊！我心态也算够好了，他活没去做我也随便他，本钱在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只要身体好点就行了，没想到他会全部给我败光给我败得那么干净啊，想也没想到他钱给我败光之后还要给我背债啊！我日子过不来了啊，我身体那么差我做人怎么办啊！我人要死掉了啊！年纪大了啊！”
“年纪大了你看囡这么大了，会没事的。你要想想你大阿哥，你大阿哥现在什么也没有小两口也过得很好。他当初不也赌光了吗？都会过去的。”姑姑耐心等妈说完，心平气和地安慰妈道。
“我想，借出去的钱追回来，把债还还掉，重头开始，也算了，反正生了一个囡，有给她多一点，没也没办法，结果他说借出的钱全弄好了弄得干干净净啊——会弄得那么干净啊！哎呦这日子怎么过啊！我做人苦头怎么这么大啊！我每个礼拜要打针不打针脚要肿的我自己苦头自己知道啊！毛病一堆积下他还要给我弄成这样啊啊啊咳咳！”
“过得去的，身体自己要照顾好。”姑姑道。
“他这么没节制啊，说起来头头是道，道理这么强——存银行是傻子啊说别人存银行是傻子！买房子的时候一分没贷款呐，心想再去换一套房子想着贷款去贷点来，贷款贷得房子没买到钱又放进去啦！我做人怎么做啊，弄得小孩也那么可怜。人家小孩可以好好过日子啊！弄得小孩也得紧紧巴巴了！”
“会过去的再来过，再痛苦也会过去的。别的不说，既往这么多年日子还是不错的，就是身体差了点。”姑姑安慰道。
“阿姐我人走不动了，他给我背了这么多债这么办！”
“走不动也会过去啊。”
“这么多债，他让我怎么办？他怎么还？像他这样的人电脑电脑不懂技术技术没有，统统都不会，被这社会已经淘汰掉了。做什么行业都做不来啊……苦头会这么大，想也没有到会被他弄成这样，他这么没节制啊！早早就问他啊‘你股票里还有多少钱’他不肯说啊——”
“股票这两年行情不好，我听说很差。”姑姑道。
“很差我也知道，自己基金买了，自己基金买的还不错，就算亏两块也能赚回来——基金也稳是吧？每天和他说股票赚回来了要买基金买一个。前两年他股票有百把万赚了，我们就想着买房子，东看看西看看房子没看下，这时股票又一下子跌下来了。稍微跌一点你要逃出来呀——他不肯逃出来，他这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跌的时候让他贷款要去还掉，他说‘大阿哥钱这么少，利息在借不到，你还要去还掉’……他不肯去还，每天和我讲话有他自己道理啊……会弄成这样我想也没想到，我弄得这么大苦头啊我想也没想到啊！”
“是的苦头是大的，这么多钱现在很难赚。”
“赌不怕啊赌不怕，这么多钱赌不怕啊！每天和他说赌的时候，他说‘赌，赌？这是投资呀’，说起来道理比天大。投资人家是自己钱，一半去投资一半自己藏口袋。每天和他说本钱要留着点儿，不要全部吃进去——你贷款要贷，利息要还，每天越来越少、每天在说、每天不听，说起来头头是道比我道理还强，这日子过不来了怎么办！”
人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他踏入泥潭、越陷越深！
“别人也在过的……”姑姑劝道。
“好好可以过日子要过得这样子啊！”
“反正心也要放宽，在了怎么办呢。”姑姑说。
“他一天天心气这么高死要面子不肯说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人会这么不幸哇！”
妈凄然泪下，哭声犹同泡过黄连水般。
山茶看到，她嘴角搐动，蜡黄的脸布满斑斑咸苦与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