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第13章 败露

2023.1.24

06:50。

左右欲睡，横竖难眠。

醒来好像做了一个很糟糕的梦，却寻不见一个可倾诉的人。

六点五十分，天已微明，山茶不能再装睡了。

07:48。

她说窗外呜呜声怎么响了一晚上——推开妈的房门，妈在吹空调，玉白的腿露在被子外。

自然要蹭。

山茶问妈，“如果我们家没钱了怎么办”。

她说，“放你个狗屁”。

谈到了外婆家，说到了破壁机，妈说等她们家房子换大一点也买，还有空气炸锅……现在都高科技，“主要我们家厨房太小了”。

山茶嘿嘿一笑，“其实我觉得现在这样的小日子也不错”。

8:35。

他到阳台打电话去了。

听到他电话说亏了三百万。

这时妈还没走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山茶和妈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朝对方望了一眼，并齐齐竖起耳朵。

这一刻竟比预想中的快。

妈叠完衣服，就坐在床沿，听男人在门外打电话。

她咬着唇，眼里含着冷意。

山茶只感到一阵森寒。

爸还在打电话，可她感觉时间像兰州拉面一样，被扯得无限长。

“对对对好找工作嘛帮我找找看嗷……”爸与朋友聊了足有半柱香，终于他推开了连接着阳台和卧室的门，像撕开了一层薄薄的纱。

他顿时没了声音，面色如土。

“股票里钱一点也没了啊？”等他挂了电话，在妈面前耷拉下脑袋，手无措地垂在肚子前，妈冷冷问，“你日子怎么过，啊？肚子挺着我想这肚子怎么大出来的。你这么多债背着怎么办，房子贷款呵。”她开口出乎意料得平静。

空气默了。

“你怎么过日子——

“河里跳跳下去好了！”她骤然拔高声音，咆哮道，“做什么人啊？说起来头头是道，道理比别人强，存银行是傻子。钞票寸草不留会捞进去的，捞进去了每次捞出来日子没有的。这么没有主见的人，每天都是这样，日子怎么过啊现在！

“现在头低着有什么用啊！做什么人啊你，尺寸一点也没有的人！

“现在怎么办啊，钞票贷款多又多，东借钱西借钱支某那些钱可能还没还光呢。

“进账又没有我看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办。怎么办啊你，过什么日子啊你。

“一天到晚看电脑坏呐买进卖出买进卖出手生得那么痒，有什么用啊。你什么用可以派啊？

“说起来头头是道比别人对手好虚荣心很强，一点点钱就会说‘存银行是傻子’……像你这样的人啊就是再找找不到了。

“外国去外国去钱一分没赚来，全部赌赌完，现在好了这么多年赚了钱又没了啊？你日子怎么过啊？你可以早早去死了，比你娘死早去死着好了！恨死了呀这种畜生！过什么日子啊你这种畜生！

“阿拉做什么人呢，什么意义呢？

“每天问问你还不响。毛病做出来了，一辈子做好了，钱一分也没有被你搞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有这样的人吗手生得这么痒动来动去动来动去！

“你娘做坟去了你坟也可以去做好了，做人什么意思啊你这样的人，恨死了呀人！

“过日子还有什么意思呢，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呢每天忙忙碌碌。败家子啊一个好好日子不要过的，钱一干二净会给人家拿去的，银行卡藏着钱也会给人家拿去的，我想想这种人怎么做人啊！让钱有的时候让他去把房贷还还掉不去还不去还。”她似乎自言自语，“做人啊一辈子不用做了，一辈子还用做什么人啊，死掉了你这种畜生也不会有人替你难过的！

“恨死了这种畜生真的是恨死了，赚没赚进还要败家子，”她的声音尖得像一把锥子，转头对山茶道，“你管个人写作业，烦也烦死了。”

“我做不进去。”山茶无辜道。她脸上写着空白二字，面无表情。

妈道：“被你这么好的爹害死了。这日子怎么过，钱嘛借着，房子好好的贷款又去贷着，房子倒没买贷款贷这么多年他娘好生不生生个这样的儿子。一辈子人做好了。

“每天问他多少钱多少钱不肯说的畜生，一天到晚电脑盯着手痒又痒不会炒炒也不用炒，这日子还要怎么过下去呢黄狗一样的东西。做人会做得这个样子……

“这烂泥一样的东西日子怎么过。还要做什么人啊，河里跳跳下去好了这种东西。”

爸低三下四地轻道：“我河里跳跳下去可以解决问题我跳下去。”

“畜生你老早可以跳的，家给你败光了你跳了是吧！你老早可以回头啊——”她骂了一串脏话，“一分没了他说了——要离婚去了，还要过什么日子啊！

“股票钱一分也没了吗？还有多少在啊——啊？还有多少在，还有多少在！哑巴啊你？你到底还有多少在，你日子好过吗？这不响了，呵。

“这什么意思啊你，做哑巴是吧？你还有多少钱在啊，股票全部卖掉吗——

“说也不说啊你！一辈子被你害好了！有像你这样的人吗，就是全天下都没有！”

“我人说不出啊。”爸面若死灰，红着眼道。

“这么多钱给我输得一分没有我日子怎么过，”妈没好气地道，“还有债背着，你债没背还好一些，你债背那么多怎么还，烂泥一样的东西，我日子过不来了呀……”她哭了，“我日子过不来了，你这种东西弄得我日子过不来了……”

山茶无声地抱住了捂脸痛哭的妈。爸独自去了一趟阳台，似乎给某人打了个电话，回来后继续杵在那里，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但他已然不再小孩。

妈呛得喘不过气，山茶忙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她看到爸就来恨，哭丧着脸问他：“你股票里还有多少钱？到底还有多少钱在啊——我人怎么这么大苦头啊咳咳咳！

“做人怎么会做得这个样子啊……你到底还有多少钱在啊，你整天不肯和我说是吧，还有多少钱到底！”妈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和我说说清楚啊啊啊！”

好不容易，他开口说道，没有了……

“你钱什么叫‘没有了’我也奇怪死了，你这么多钱到哪里去了？这么多钱你一句‘没有了’是什么意思？你股票总在的吧？你怎么这么笨，你怎么不拿出来啊，你就是不拿出来不肯听我的啊，有钱的时候让你房贷去还还掉你不肯去还啊！我怎么办啊！你现在这么多钱一分没了你才想起来和我说还借了这么多钱，你怎么办啊！你稍微输点掉你要逃出来啊你不肯退出啊！做人做这么做不出啊，我后辈子被你害了呀！啊啊，啊啊啊！”

爸带着哭腔道：“我也说不出口啊我人……”

“山茶啊这日子怎么过啊山茶啊我做人做不来了！”她搂住山茶，哇哇地哭，哭到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