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面具
爸变脸变得真快。
他跟在妈身后,像妈的尾巴一样,竟若无其事地汇报今天外婆家发生的事:“牛肉、羊肉、鸡肉,都是我切——一些切的都是我切,都给他们弄好……
“你那些姐妹都是——你大姐说你二姐:‘这东西也不会做,那东西也不会做,你以后怎么办啊?’另一个说,‘这总随便做做’;你小姐嘛傻呆呆的不会做,走来走去,走去走来……”
山茶上交了今天收的压岁钱。
她打量着妈的神色,妈还完全不知情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又盯着爸瞅,半晌,她觉得眼前人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怜他辛苦半生却负债累累,恨他事到临头依然选择逃避。明明是他不够坦诚,是他一赌再赌,造就了他今天的悲剧。可他却怪互联网,说互联网害死了他——互联网从来就是双刃剑。
冥冥中山茶看到了因果。可心中纵有诸多不满,她知道再怎么也不该现在吐出。
这时妈接到来自外婆家的电话,听说有个姨丈骑车脚扭到了。山茶不认是哪个姨丈,只知道是二姐姐的爸爸。然后听电话那头的人说二姐姐讲了一些过激的话,爸说:“那我们两人等于还要交医疗费嘞?”
妈道:“那酒友是有责任啊!你还要说,是有责任——你自己不知道啊?一起吃酒的人是有法律责任的,你是要负责的!一起吃酒你不要客气啊,要随他啊!”
爸道:“这要这么说老大,小孩说这种话也说不来啊!而且本来就喝这么点酒,自己关系呀。我的话自己跌倒一言不发算了呀,对吧——两杯还不到呀!”
妈道:“明年开始老酒都戒掉,喝饮料喝牛奶!”
后来听他说,好像是擦到了。爸说这又没什么,没事摔倒爬起来就好了,有事医院去看一下也好了,不用把事情搞那么大,这都是小事,“哎呀妈呀,我人心脏病还要被爬起来”。
“这倒是被弄得人难受死了,摔倒了又没办法,最好不要摔倒,小事的东西,”爸顿了顿道,“我看还是小孩这话说不来,这话在说有点针对性了。小孩说不来呀!”
她爸的脾气很臭,孝道印在了骨子里,以为小孩必须顺长辈的意。他对奶奶如此,他让山茶如此,对别人的忤逆也一向如此。
他们一聊就能聊很久,从方方面面聊,哪怕没话找话。山茶蹲在一边,半天没听出花样。她自个儿准备好衣服,洗澡去了。
“哧溜哧溜——”
花洒水淋漓而下,光洁的肌肤蒸腾起半透明的白雾。大珠小珠吻着脖颈,细细涓涓的水流滑过长臂,胶一样的水痕在修长的大腿上泛着柔和的暖光。天冷的时候,浴室外的人不想进去,浴室里的人不想出来。
山茶冲去既往一年的秽物,心念着爸,反而感到高兴。
她庆幸自己在二三年成年了,要是再早些成年就更好了。
每个人的成长节点不同。也许爸在五十岁这年成长了。
钱只是一个数目。她想。
她不知道未来在哪,但她读过《活着》、《老人与海》,看过“我的二舅”,仰望过苏轼杜甫李白。
十八年,他最大的投资也许是她。
山茶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他成功的一单投资。
时钟划过了九。
等收拾好浴室,山茶蜗牛似地缩进了被窝。这时,她听到爸在门口和妈说:“为了这个买了包香烟呐,人家说过年过节香烟要买一包,那怎么办?她说你给我做一单生意嘛——我说打火机买一个好了,她说打火机这、这……别的好了。不买难为情。现在还落在别人车上了……我娘又一定要我们乘车去,我说给茶花电瓶车带带去好了,她不同意,乘车五十块……
“没办法。我们囡到时候冷也要冷……”他走进来,关上门,“囡你要听爸的话,现在爸和你说了,你要听话。
“爸十四岁下半年,到二十四岁,做了十年——你那个时候孩子读书,爸已经做得像牛一样了。结婚以后,和你妈在一起,压力没有了两三年,然后外国去做了,又苦了两三年,是爸的关系,因为爸在外面赌钱,输了,那是爸的错,没赚钱回来,在宁波开店,又苦了八年,心想嘛好了,有钱了——好了又亏出去了,被那个股票……”他越往后说,声音越轻,“心想嘛那个时候自己钱多,再多一点,比人家多,大家过得生活好一点,其实你一句话爸现在最爱听了:好过去了就好了。”
“嗯。”
“可爸那个时候怎么不知道呢?为什么要比人家好呢,何必呢?人一辈子很短的囡。现在爸五十岁了,到七十岁还有什么意思呢,现在就后悔来不及了。人啊,爸对你说,就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如果走错了,你就要用十年去追赶。爸现在五十岁,等六十多岁追赶上来,人已经老了,差不多一只脚踩在坟地上了,还有什么用呢囡。唉,爸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知道吗囡?还有就是愧对你妈,说真的,你妈以前这么辛苦,所以有时候你对妈火爸也有点生气。虽然现在你看上去她不怎么样,但以前她多辛苦啊,你不知道的很辛苦、很辛苦的。她从晚上五点钟干到第二天七点钟、八点钟,都通宵的!”
“我知道。”
“爸别的没有就是有一个善良的心知道吧,谁好谁坏还是分得清。所以一辈子做人,道三四十岁人就要安稳了。像你,你如果以后有老公了,就不要叫老公去做什么有风险的事——安稳!如果二三十岁没事的,去闯一下,因为时间长,二十岁闯到三十岁、四十岁,还有一二十年,如果倒下了,还可以爬起来,知道吧?如果像爸一样五十岁了,倒下来,很难爬起来的囡,因为没有人来扶你一把。打个比方,你来扶爸,你怎么扶爸呢,你自己还没工作嘞知道吗?
“还有像同事啊、同学啊、朋友啊,人都是向——你有钱,人家向你靠近,懂不懂啊?你没钱,人家就随便看你一眼。社会很现实……”
然山茶觉得,钱只是身外之物,一个人是否值得交往,首先要看品质,其次看能力。她一度觉得爸很世俗。
老一辈的路,终归和她的认知有点偏差。老爹毕业于社会,而她,是在知识与孤独的土壤里生长的。她走过的路、见过的世界以及追求的梦,与老一辈人是截然不同的。
年轻人,是要闯,因为老一辈真正能教给山茶的,大抵是应付活着的本领。至于是否绽开、如何盛放,生命掌握在山茶手中。十八岁,她已经形成自己的价值观了。要知道,年轻人足够任性,亦足够强大。
有些话,她觉得爸说得对,就应一声;觉得不对,便听他一个劲说,等差不多时候了,就跟着马马虎虎应一下。
“早点睡了,爸已经给你透露一大半了,你要给爸乖一点。虽然赌博也好投资也好,都是为了你说真的,对吧。那个时候不知道,如果知道就不去投资了,管他呢,爸也可以用嘞,可以活得很好嘞!”
“对!”
“为何呢,为何活得现在这样呢,对吧?去旅游一下,去走一下,聊聊天都很好。你如果叫爸去吃点自助餐,无所谓的,你看今年你叫爸去吃爸什么样子,现在你可以说爸什么样子?你叫爸去吃,爸是不是有点犹犹豫豫的,不想去吃对吧,你看前几年,爸会说‘不’字吗?所以没了钱,你叫爸,爸不是压力很大嘛。爸为了谁啊,爸就为你一个人,你要吃就去吃!”
“明天,你,做你的;我,搞学习。”她郑重其事道。
“希望你说到做到。爸已经给你摊牌了对吧。爸不是不爱你,不给你吃,不给你玩,你已经十八岁了,爸觉得你最好自立自强。所以啊,爸还是害了你,爸真的害了你,唉!早点睡觉,晚安。”
山茶应着,眼睛干得厉害。
她想到外婆家的人们一口一个“宁波大老板”地喊着爸,真是虚伪极了。
以及之前作品荣获一等奖,他那样得高兴。
22:10。
他又进来了,说他怕死了,清明奶奶要做坟了,做在那棵杨梅树旁。
妈也过来看了眼,说小山茶要冷,让她添条毯子。
爸说把他的给山茶,山茶不要。
他嘴上说小山茶嫌弃他,从柜子里取出叠好的被子,让山茶自己铺,“爸没力气”。
这个晚上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