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冬去
那年冬天格外冷,细溪结了薄冰,田埂上的积雪没到脚踝。
就在一个雪停的清晨,阿芜照例去叫老族长,却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像是睡着了。
阿芜没哭出声,只是坐在床边,守了很久。
她知道生老病死是常事,可这世上唯一给过她安稳的人,还是走了。
村里人都来帮忙。
老族长无儿无女,村里人便凑了钱,买了口薄棺,按照村里的规矩办了葬礼。
下葬那天,阿芜穿着老族长留给她的那件半旧长衫,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红肿却倔强的眼睛。
“阿芜丫头,往后打算咋办?”李二婶看着她孤零零的样子,叹了口气。
阿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守着这屋子,给族长爷爷守孝。”
按规矩,守孝三年。
村里人没反对,老族长的屋子本就托付给了她,何况这孩子知恩图报,是个有情义的。
日子又回到了一个人,却和以前不一样了。
屋里有老族长留下的糙米,有那几本书,还有暖过她胃的灶台。
阿芜每天依旧打扫院子,晒书,只是不再有人会分半个鸡蛋给她,也没人听她念书上的字了。
她学着老族长的样子,在槐树下摆上石桌,偶尔有村民来求字,她便坐下,握着毛笔慢慢写。
“阿芜小先生”的称呼还在,只是她的字里,多了些说不清的沉静。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阿芜守着两间土屋,守着一个老人的余温和嘱托,在寒冬里慢慢熬着。
她知道,等开春雪融,守孝的日子还长,她的路,也还得自己走下去。
守孝的日子,慢得像细溪里的水。
阿芜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去老族长的坟前扫扫落叶或积雪,添一抔新土,然后才回屋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柴薪,映着她清瘦的脸,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
村里的日子依旧寡淡,只是对阿芜,村民们多了些默认的关照。
李二婶蒸了窝头,会多送两个过来;去县城赶集的李大叔,偶尔会帮她带些最便宜的粗盐。
阿芜从不白受,要么帮他们写封家书,要么在他们忙时帮着照看孩子,一来二去,倒比从前亲近了些。
深冬的一个傍晚,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雪。
阿芜刚把晒好的书收回屋,就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妇人的哭腔。
“阿芜丫头!阿芜丫头在家吗?”
是村西头的张婶。
阿芜赶紧开门,见张婶抱着个孩子,孩子脸蛋通红,呼吸急促,烧得迷迷糊糊。
“丫头,你认字,快看看这药方能不能用!”
张婶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她,手都在抖,“县城的郎中开的,我家那口子去抓药了,可我心里慌,你帮我念念,是不是治风寒发热的?”
阿芜接过药方,上面的字是简体,她认得大半。
“柴胡、杏仁、甘草……”
她念着,忽然想起现代学过的基础常识,“张婶,孩子烧得厉害,你有没有给她物理降温?就是用温水擦身子……”
“啥?”张婶一脸茫然。
阿芜也顾不上解释,让张婶赶紧去烧温水,自己则抱着孩子,用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他的额头、脖颈和手心。
“这方子上的药是治风寒的,应该有用,等药抓回来煎了,让孩子趁热喝。”
她一边忙活,一边安慰张婶,声音稳得不像个八岁孩子。
张婶看着她有条不紊的样子,心里的慌劲儿竟真的压下去了。
等孩子爹抓药回来,阿芜又帮着看了药,确认和方子对上,才让他们赶紧去煎。
那天晚上,雪终究是落了下来。
阿芜坐在窗边,听着窗外的风雪声,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空。
她想起老族长教她认字时说的话:“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认了字,就得多帮人。”
原来,她记在心里的,不只是那些简体字。
雪下了三天三夜,停的时候,天放晴了。
阿芜推开院门,见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槐树枝桠上挂着冰凌,折射出细碎的光,竟有些好看。
她走到院外,看见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笑声脆生生的。
李二婶挎着篮子走过,见了她就笑:“阿芜丫头,看这太阳,开春不远了!”
阿芜抬头望向天空,蓝得像块透明的冰。
是啊,冬去了。
她回到屋里,找出那本残缺的《魏史略》,翻到关于王司徒的那几页。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为万世开太平”那行字上,像是镀了层金边。
她忽然明白,安稳从不是等来的,老族长用他的晚年护了她一程,而往后,她或许也能凭着这点认字的本事,护自己,也护身边人一二。
墙角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下,“滴答,滴答”,像是在数着日子。
残雪还没褪尽,李家村的田埂上已冒出点点新绿。
细溪的冰化了,潺潺流水带着暖意,村里的妇人开始把过冬的棉衣拆洗晾晒,空气中飘着皂角的清香——春天是真的要来了。
这天午后,阿芜正在院里翻晒老族长留下的书。
阳光透过槐树枝,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用软布轻轻擦去封面上的灰尘,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叩。
“贫道云游至此,口干舌燥,敢问施主能否讨碗水喝?”
声音清润,带着点山野的旷达,不像村里人的粗声粗气。
阿芜放下布,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老道。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系着个旧布囊,头上戴着顶竹笠,露出的发丝已花白,却梳得整齐。
他背着个小包袱,手里拄着根竹杖,杖头包着层磨损的铜皮,看着倒不像游方骗子,反倒有种清癯的仙风道骨。
“道长请进。”
阿芜侧身让他进来,转身去灶房舀水。
老道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棵老槐树,扫过石桌上摊开的书,最后落在阿芜的背影上。
等阿芜端着水碗转过身,他正好抬眼,目光与她对上。
阿芜被他看得一愣。
老道的眼睛很亮,像是含着星子,明明是初次见面,那眼神却像看透了什么,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了然。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碗,不知道这陌生的老道为何这样看她。
老道却先笑了,接过水碗,声音温和了些:“多谢小施主。”
他仰头喝了两口,把碗递还给她,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多了些郑重,“小施主看着面生,是住在这里?”
“嗯,”阿芜点头,“我叫阿芜,住在这里。”
她没说太多,老族长刚走不久,她对陌生人仍存着戒心。
老道“哦”了一声,视线又飘向石桌上的书,随口问道:“这些书,都是小施主在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