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满野:第7章 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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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玄清

“是,”阿芜道,“是族长爷爷留下的,我帮着晒晒。”

“族长爷爷?”老道挑眉,“可是村里的李老先生?”

“道长认识?”

“路过时听村里人提过,说老先生是个有学问的。”

老道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望着阿芜,眼神里的意味越发深长,“小施主年纪不大,倒难得有这份静气。”

阿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低头擦着碗沿。

老道又站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还是拄着竹杖,对阿芜拱手:“水已喝足,贫道告辞了。”

“道长慢走。”阿芜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竹杖敲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她回身关上门,心里却有些莫名——这老道看她的眼神,太过特别,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没料到,这匆匆一面,并非结束。

第二天一早,阿芜刚扫完院子,就见那青布道袍的身影又出现在院门外。

老道手里拎着个小布包,见她开门,笑着说:“贫道昨日路过,见村里风景不错,想多留几日。不知施主这院子可否借贫道暂歇?贫道自带了干粮,不会叨扰。”

阿芜愣住了。

老族长的屋子确实空着一间,可让个陌生老道住进来……她有些犹豫,抬头看向老道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带着坦荡,倒让她放下了几分戒心。

“院里的屋子空着,道长不嫌弃就好。”

老道眼睛一亮,拱手道谢:“多谢小施主!”

他拎着布包走进来,动作轻缓,不像寻常外乡人那样东张西望,只在路过石桌时,又看了眼那些书。

阿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族长说过的话:“有些人看着普通,却藏着大本事。”

玄清在老族长家住了下来,里间那屋被他收拾得干净,布囊里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卷旧书,还有个装着银针的小盒子。

他白日里常出去转悠,有时去村头看孩子们嬉闹,有时去田埂边看农人翻地,傍晚回来,便坐在槐树下闭目养神,倒也不麻烦阿芜。

日子久了,阿芜渐渐放下拘谨,会主动和他搭话。

玄清也随和,问起他的来历,便笑着说:“贫道玄清,四海为家,见着难处就搭把手,算不得什么大事。”

他说起外面的世界,语气平淡,却总能勾起阿芜的好奇。

他说洛阳城的朱雀大街宽得能跑马车,两边商铺林立;说荆州的江水浩浩荡荡,行船要走三天三夜;说北境的风沙能吹得人睁不开眼,却有最烈的酒和最直的汉子。

“外面……真有这么大?”阿芜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李家村太小,她最远只去过资中县城,听着这些,像在听神话。

“天地之大,远不止这些。”玄清捻着花白的胡须,“小施主若有机会,该出去走走。”

阿芜心里一动,又想起那些书里的记载,忍不住问:“道长,您知道刘备、孙权吗?”

玄清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当年赤壁之战前,天下三分,刘孙联军据守江南,本是太祖武皇帝一统天下的最大阻碍。”

“那他们……”

“败了。”玄清语气平静,“赤壁一败,孙刘元气大伤,数年后便被太祖一一平定。刘备病逝于白帝城,孙权降魏,封了个虚爵,终老于建业。”

阿芜默默点头。

果然,赤壁之战是关键的转折点。

她又想起那个让她耿耿于怀的名字,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出来:“那……王司徒呢?王乾王大人?”

提到王乾,玄清的神色郑重了些:“王司徒乃太祖左膀右臂,功盖当世。他本是琅琊王氏子弟,娶了糜竺之妹糜氏为妻,而后举孝廉入洛阳为官,诸侯讨董失败后,加入太祖势力。”

阿芜心里又是一震。

糜夫人?这名字她在三国故事里见过,原是刘备的妻子,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成了王司徒的夫人。

这历史的岔路,竟偏得如此彻底。

“王司徒有两子,”玄清继续说道,“嫡子王哲在文帝朝官至丞相,次子王晟官拜大将军,兄弟二人一文一武,辅佐文帝稳固了江山。琅琊王氏能有今日的声望,离不开王家父子三代的功绩。”

这些信息填补了阿芜认知里的空白,却让她对王司徒的好奇更甚。

一个疑似穿越者,能在乱世中走到这一步,留下这么深的痕迹,实在不简单。

“道长,关于王司徒,还有别的说法吗?”她追问道。

玄清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接下来的几天,经过阿芜软磨硬泡,终于让老道松了口。

“这话是贫道年轻时听来的,当不得真,”玄清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点神秘,“传闻王司徒并非凡人,乃是南华老仙的弟子,学的是经天纬地之术。你想啊,寻常人哪有那般本事?既能运筹帷幄,又能改良农具、推广简字,连那句‘为天地立心’的话,都带着几分仙意。”

南华老仙?

阿芜愣住。

这不是《三国演义》里给张角三兄弟《太平要术》的仙人吗?

怎么又成了王司徒的师父?

她看着玄清认真的神色,心里忽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王司徒的“异常”早已被神化。

那些超越时代的见识,那些改变历史的举措,普通人无法理解,便只能归为“仙缘”“神迹”。

可阿芜知道,那不是仙术。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痕迹,是和她一样,意外落入这时空的“老乡”,用自己的方式,在乱世里刻下的印记。

这些日子,阿芜总在清晨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

她悄悄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玄清站在院心,迎着晨光舒展四肢,动作缓慢却有力,像山间的古松,一招一式都透着说不出的韵味。

有时他会站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气息平稳得像细溪的水,连槐树叶落在肩头都浑然不觉。

“道长,您这是在练什么?”这天早饭时,阿芜忍不住问。

“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法子。”玄清笑着摆摆手,没多说。

阿芜却上了心。

她这些年饿坏了身子,总觉得力气不足,看着玄清虽年迈却稳健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羡慕。

相处日久,两人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生分。

玄清会指点她写字,说她的笔锋太软,该多些筋骨;阿芜则变着法子给他做些合口的吃食,知道他爱吃烤得焦脆的杂粮饼,每次都会多烤两张。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玄清没像往常那样出去转悠,反而在老槐树下盘膝坐下。

他摘下竹笠,露出满头白发,脸上没了平日的随和笑意,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定定地望着阿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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