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老族长
清晨的微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时,阿芜醒了。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忽然愣住——浑身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感消失了,手脚也轻快了许多,像是一夜之间攒足了力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么瘦小,可捏紧拳头时,竟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劲儿,不再是前两日那般软绵绵的。
“奇怪……”
她摸了摸脑袋,想不通缘由,只当是昨天那两条鱼补了元气。
管它呢,有力气总是好的。
她简单漱了口,拿起破瓦片和陶罐,又往村后荒地去。
有了力气,挖野菜都快了些,不一会儿就攒了小半罐。
她正打算去田埂边挖蚯蚓,身后忽然传来“笃、笃”的拐杖声。
阿芜回头,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
老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和胡子都白了,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神却很清亮,正望着她。
是老族长李宸。
李家村的人大多粗陋,只有老族长不同。
阿芜从原主记忆里知道,他年轻时去过县城读书,还做过几年私塾先生,后来年纪大了才回村。
村里人敬他,不仅因为他是族长,更因为他是村里唯一“有学问”的人。
阿芜心里有点发紧,下意识地把装野菜的陶罐往身后藏了藏。
她和老族长没打过交道,只远远见过几次。
老族长慢慢走过来,拐杖敲在地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站定在阿芜面前,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小手上,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破瓦片,轻轻叹了口气。
“族……族长爷爷,有什么事吗?”
阿芜小声问,手指绞着衣角。
老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头子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那秀娘的女儿对吧?”
阿芜点点头,声音更低了:“是的,族长爷爷,我叫阿芜。”
秀娘是原主母亲的名字。
记忆里,秀娘是个安静的妇人,会绣好看的花,只是身子弱。
老族长显然还记得她,闻言又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你爹去得早,秀娘也走得急……”
他喃喃道,像是在回忆,“可怜了你这娃,才八岁,就要自己刨食。”
阿芜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这些话戳中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鼻子有点酸。
老族长沉默了片刻,忽然直起身子,看着阿芜,眼神变得温和:“这样,阿芜啊,老头子我平时也是一个人,住着间空屋子,缺个人打打下手。你就来照顾一下老头子我吧,扫扫地,烧烧火,老头子管你饭,如何?”
阿芜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管饭?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村里,粮食比什么都金贵,老族长竟愿意让她去家里帮忙,还管饭?
她看着老族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怜惜。
“我……我能行吗?”
她小声问,有点怕自己做不好。
“怎么不行?”
老族长笑了笑,皱纹舒展开,“你娘秀娘当年就手巧,你肯定也差不了。去收拾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吧。”
阿芜看着老族长拄着拐杖转身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瓦片和半罐野菜,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哎!谢谢族长爷爷!”
她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那堆草里藏着的几块干柴,还有昨天钓鱼用的简易钓竿。
她把这些东西拢在一起,又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天的破屋,然后小跑着跟上老族长的脚步。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一老一小,影子被拉得很长。
阿芜攥着拳头,心里又暖又亮——她好像,不用再一个人啃野菜了。
老族长的家在村子中间,是两间连着的土坯房,屋顶盖着厚实的茅草,看着比阿芜那间破屋结实多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种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墙角还堆着几捆整齐的柴火——这才像个能住人的家。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靠墙立着个矮柜,柜上摆着几个陶罐,还有一摞用布包着的东西。
老族长指了指里间:“那屋空着,你以后就住那儿。”
里间虽小,却有扇小窗,阳光能照进来,墙角堆着干净的稻草,比阿芜原来的草堆软和多了。
她放下手里的破钓竿,心里踏实得不像话。
“不用你做重活,”老族长坐在石凳上,喘了口气,“每天扫扫院子,烧锅热水,帮我把书理理就行。”
他指了指书桌,那摞用布包着的,正是书籍。
阿芜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做的!”
接下来的日子,阿芜过得安稳了许多。老族长的饭食简单,多是糙米饭配着腌菜,偶尔有个煮鸡蛋,他也会分一半给阿芜。
比起野菜,这已是天大的福气。
她手脚麻利,把屋子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最重要的活儿,就是整理老族长的书。
那些书确实不多,也就十来本,纸张黄糙,边缘都磨卷了,有的还缺了页。
阿芜小心翼翼地把书搬到阳光下晒,拂去上面的灰尘,心里好奇得紧——这个世界的字,会是什么样的?
她拿起最薄的一本,封面上写着“杂记”二字。指尖划过纸面,忽然愣住——这字,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杂”字是“九”加“木”,“记”字是“言”加“己”,笔画简单,分明是简体字!
阿芜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翻开内页。里面的字大多如此,“天”“地”“人”“水”“火”,都是她从小写到大的简体,只有少数几个字带着点繁体的影子,却也不难认。
她捧着书,愣了半晌。穿越的震惊尚未完全褪去,这简体字又给了她一记惊雷。
难道……这世界和她原来的世界,有什么更深的联系?
“看不懂?”
老族长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手里拄着拐杖。
“不是,”阿芜赶紧摇头,指着书页,“这些字……好像不难认。”
老族长笑了:“这是‘俗体字’,当年王司徒推广的,说这样好认,百姓学起来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敬重,“多亏了王司徒,咱们这乡野地方,才有这些字能看。”
王司徒?阿芜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她借着整理书籍的由头,慢慢翻看那些“杂记”“农桑要术”。书里的字她大多认识,连蒙带猜,竟也能看懂个大概。
从书里和老族长的闲聊中,她渐渐拼凑出这个世界的模样——
这里是大魏,皇帝姓曹,都城在洛阳。
开国皇帝是太祖武皇帝曹操,一统天下,功绩赫赫;如今的皇帝是曹邺,年号建兴。
阿芜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颤。
曹操?大魏?那季汉呢?东吴呢?
诸葛亮、孙权、刘备……
那些在历史课本里鲜活的名字,难道从未存在过?
某天晚饭时,她忍不住问:“族长爷爷,您听说过‘季汉’或者‘东吴’吗?”
老族长正喝粥,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那是啥?没听过。自打太祖武帝平定天下,这江山就是大魏的了,哪来别的国号?”
阿芜心沉了下去。
看来,这真的是个平行时空。
她又想起课本里曹操的形象,犹豫着问:“那……曹操他……”
话没说完,就被老族长打断,语气带着责备:“放肆!怎可直呼太祖武皇帝的名讳?”
他放下粥碗,神色严肃,“武皇帝是开国明君,统一乱世,救万民于水火,该称‘太祖武皇帝’才是。”
阿芜赶紧低下头:“对不起,族长爷爷,我不懂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