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满野:第2章 李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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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家村

李家村,坐落于大魏益州资中县东南郊,距县城约二十里地,依着一脉矮丘而建,村前有条常年不竭的小溪,名唤“细溪”,便是村里人饮水、浣衣的去处。

村子不大,拢共三十来户人家,多姓李,祖上是汉末战乱时从北方迁来的农户,靠着细溪两岸开垦的百余亩水田、旱地过活——水田种稻,旱地种粟、麦,偶尔栽些豆类,一年收成都看天,若逢雨水匀净,缴完赋税还能存下些粮;若遇旱灾或暴雨,便只能勒紧裤腰带。

村里人世世代代靠农为本,识字的没几个,只村头老族长识得些字,能写自家姓名和简单账目,谁家有红白事,便请他写帖、记礼。

因离县城不算太远,偶尔有货郎挑着针头线脑、盐巴针线来村里换些粮食、柴火,村里人也能借着货郎口,知道些县城里的零碎事——比如县太爷换了人,或是哪年赋税又添了半成,但再远些的州府、京城事,便多是模糊传言,少有人真能说清。

村风不算坏,却也没多少富余同情心。阿芜娘还在时,靠着给人缝补浆洗换些粮食,村里人见她们母女本分,偶有帮衬;阿芜娘染了风寒去后,阿芜成了孤儿,起初还有人给口剩饭,日子久了,各家都有自家难处,便渐渐淡了——虽没人刻意欺负,却也少有人再管她死活,她去地里捡漏、溪边挖菜,村里人见了,多是瞥一眼便移开视线,只当没看见。

这村子就像细溪里的水,平和,却也寡淡,一辈辈人守着田埂过活,鲜少有人走出资中县。

第二天,阿芜早早的便醒了,因为她是被饿醒的。

腹中空得发慌,像是有只小手在里头抓挠,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她在草堆上蜷了片刻,实在躺不住,便摸索着摸到昨晚放在墙角的破瓦片——这是她如今能找到的最像“工具”的东西,边缘不算锋利,却能扒开泥土。

她扶着墙根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走两步便晃一下,活像株被风吹得打颤的细草。

屋外天色刚蒙蒙亮,细溪对岸的田埂上已有人影晃动,是起早去侍弄庄稼的村民。

李家村人惜时,天不亮便下地,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肯歇脚,毕竟地里的收成,是一家人整年的指望。

阿芜缩了缩脖子,尽量贴着墙根走。她知道这会儿村里人多,不想被人撞见——不是怕挨骂,是怕看见那些淡漠的眼神,心里发堵。

原主的记忆里,有回她饿极了,去敲村东头李二婶家的门,李二婶隔着门板说“自家都不够吃”,语气算不上坏,却透着一股“别来添麻烦”的疏离,那之后,原主便很少再去求村里人。

她绕开村口的土路,往村后那片荒地挪。

那地方挨着矮丘,石头多,土也薄,村里人嫌种不出粮食,便丢在那儿长野草。

原主以前常去那儿挖野菜,只是前些日子饿狠了,能吃的早被挖得差不多了。

刚走到荒地边,就见两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小铲子,正扒着地上的草。

他们是村里的孩子,大的叫狗蛋,小的叫石头,两人都比阿芜略小些,但以前总爱抢原主挖的野菜。

阿芜脚步一顿,想绕开,却被狗蛋瞥见了。

“哟,是阿芜。”

狗蛋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点促狭,“又来挖草吃啊?这地儿的草都快被你挖绝了,还能找到啥?”

阿芜没吭声,低着头想走。

“哎,你手里拿的啥?”

石头眼尖,瞅见她攥着的破瓦片,嗤笑一声,“用这破玩意儿挖菜?能挖到才怪。”

阿芜捏紧了瓦片,指节发白。她知道跟他们争没用,只加快了脚步往荒地深处走。

身后传来狗蛋和石头的笑闹声,混着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让她心里更沉了些。

她走到以前常挖野菜的老地方,蹲下身用瓦片扒开泥土。

土硬得很,瓦片刮在上面,只留下一道浅痕,震得她手心发麻。扒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几株零星的马齿苋,比昨天在田埂边见的还瘦小,叶子都发蔫了。

她把野菜小心地放进怀里,又往更偏的地方挪。

矮丘脚下的草长得密,她扒开一丛丛长草,忽然看见几株叶片圆圆的植物,茎上带着细毛——是蒲公英!

她记得这东西嫩叶能吃,虽然微苦,却没毒。

阿芜眼睛亮了亮,赶紧用瓦片刨土。

蒲公英的根比马齿苋深,她刨得慢,额头上渗出细汗,手心也被瓦片磨出了红印,可看着怀里渐渐多起来的野菜,心里总算松了点劲。

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村民回家吃饭的动静,夹杂着妇人唤孩子的吆喝声。

阿芜把最后一株蒲公英挖出来,揣好野菜,慢慢站起身,往自己那间破屋走。

怀里的野菜不算多,够垫半肚子,却也是她拼着力气找来的生路。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野菜,又看了看远处飘着炊烟的村子,轻轻吸了口气——在这李家村,想活下去,就得这样,一点点扒,一点点挣。

阿芜揣着怀里的野菜回到破屋时,日头已爬到头顶。

她先把野菜倒在墙角那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用细溪边灌来的水,小心涮了涮,抖掉水珠放在一旁晾着,才转身去捡干柴。

屋角那堆干柴本就没几根,她又在墙根、草堆缝里扒拉,捡了些碎枝、枯草,连屋顶掉下来的半截椽子都拖了过来,凑了一小捧。

生火时才知难——她没火石,原主记忆里都是借邻居家的火引子,可如今她哪好去敲门。

阿芜蹲在地上,盯着那堆柴看了半晌,想起以前在纪录片里见过的钻木取火。

她找了根较粗的干树枝当底座,又捡了根细些的,剥了皮,学着样子用手掌搓细枝。

木头干涩,搓了没几下,掌心就磨得生疼,细枝只在底座上留下几道白痕,连点烟都没冒。

她喘了口气,换了个法子——把枯草揉碎了堆在中间,拿两块稍硬的石头对着敲。

“砰!砰!”

敲了许久,胳膊都酸了,偶尔溅出点火星,落在枯草上,刚要冒烟就灭了。

反复试了快一炷香的工夫,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枯草上,心里急得发慌,偏又不肯放弃。

直到手指被石头砸得红肿,终于有颗火星落在揉得极碎的干草绒上,这次没灭,细细的青烟慢慢往上冒。

阿芜眼睛一亮,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用嘴吹。

气流带着风,青烟越来越浓,“噗”的一声,一小簇火苗终于舔了起来。

她忙把火苗引到干柴堆上,看着枯枝慢慢被引燃,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连带着冻得发僵的手脚都暖了些。

这火生得艰难,她不敢让它灭,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才把石板上的野菜拿过来。

没锅,她就把野菜直接放在火边烤,用树枝翻着面。

野菜里的水汽被烤出来,带着点青涩的香,比生嚼时好闻多了。

等叶子烤得发蔫,她捏起一根放进嘴里,烫得龇牙,却舍不得吐——热乎乎的东西滑进胃里,那点暖意像是能渗到骨头缝里,比昨天吃生野菜时舒服十倍。

她小口小口吃着烤野菜,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

火光照亮了破屋的角落,也照亮了她脸上的细灰,可她没顾上擦。

刚才生火时的急和累,这会儿都被嘴里的暖意盖了过去。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要找吃的、要修屋顶、要挨过冬天,还有好多难事儿,可看着这堆火,心里那点悬着的慌,好像真的被烤化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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