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芜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黄土龟裂的田埂边,风卷着枯草屑打在一具瘦小的身体上,悄无声息。那身子蜷得像只遭了霜的蚂蚱,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褂空荡荡挂着,露出的胳膊腿细得能数清骨头。
不知过了多久,那紧闭的眼皮忽然颤了颤,接着,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漏出来。
“水……”
林薇是被渴醒的,喉咙像吞了把沙子,火烧似的疼。
她费力睁开眼,刺目的阳光让她眯了眯,入目却是连片的黄土地,远处稀稀拉拉立着几间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风一吹就晃,看着比学校食堂旁的废弃仓库还破。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更不是刚答辩完的教室。
脑子里突然涌进一阵陌生的记忆——灰扑扑的土屋,一个总咳着嗽的妇人把半块麦饼塞给她,叫她“阿芜”;妇人没了后,村里人偶尔给口剩饭,更多时候是她自己蹲在河边挖野菜,最后一次,她挖了把发苦的草,嚼着嚼着就倒在了这田埂上……
阿芜,李家村的孤女,八岁,饿死的。
林薇,二十一世纪应届毕业生,答辩完庆祝时喝多了,好像……摔了一跤?再睁眼,就成了这具快散架的身子。
“穿越?”
她哑着嗓子低喃,抬手想揉太阳穴,胳膊却软得抬不起来。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饿”和“冷”,她现在也一样,胃里空得发慌,浑身轻飘飘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接受事实?
现在哪有心思管什么穿越不穿越。
林薇,不,现在该叫阿芜了。
她撑着田埂坐起来,环顾四周。田埂边倒是长着些草,可原主的记忆里,大多草是不能吃的,有的吃了会拉肚子,有的发苦咽不下去。
远处有条河,水看着浑,但总比渴死强。
她挪着步子往河边挪,每走一步都头晕,走了没几步,脚下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是块拳头大的土疙瘩,旁边还埋着几株贴地长的草,叶子圆圆的,贴在地上,看着有点眼熟。
原主的记忆里没这草的印象,但林薇脑子里闪过个念头——这是不是马齿苋?
她老家田埂上常见,能凉拌能煮汤,没毒。
她蹲下来,用枯树枝扒开草边的土,根须浅,一拔就起来。
叶子肥厚,带着点水汽,看着就比刚才那些枯草靠谱。她捏着叶子放鼻尖闻了闻,没怪味,又试探着掐了一小片放嘴里嚼。
微酸,有点涩,但确实能咽下去。
“能吃!”
阿芜眼睛亮了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顾不上脏,手脚并用地扒周围的草,扒了一小把,用破褂子下摆兜着,又挪到河边。
河水浑,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头,把草放在上面,用手捧了点水,小心地涮了涮草上的泥。
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她把涮过的马齿苋塞进嘴里,大口嚼着。
酸涩味弥漫开,可胃里那股火烧似的空荡总算缓解了点。
她一边嚼,一边往河对岸看——对岸好像有片芦苇荡,说不定能摸点小鱼虾?
原主记忆里,村里有汉子去那边摸鱼,运气好能换半升米。
可她现在这身子,下水怕是要冻僵。
正想着,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人的说话声,像是村民下地了。
阿芜心里一紧,原主因为总去村里蹭饭,被不少人嫌过,她现在这副样子,撞见了指不定又要挨骂。
她赶紧把剩下的马齿苋揣进怀里,猫着腰躲到田埂后面,等那声音远了,才又探出头。
风还在吹,枯草沙沙响。
阿芜看着手里没吃完的草,又看了看远处的土屋,忽然有点鼻酸。
在现代,她饿了能点外卖,冷了能开空调,哪受过这份罪。
可现在,她是阿芜,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她把最后一点草塞进嘴里,慢慢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先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心里扎了根,比刚才扒出来的马齿苋根须还牢。
她记得原主住的土屋在村子最边上,旁边好像有片没人要的荒地,或许能找找别的能吃的?
阿芜定了定神,朝着记忆里土屋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瘦小的身子在黄土地上,像株刚冒芽的草,风一吹就晃,却硬是没倒。
腹中那点马齿苋聊胜于无,走了没半里地,阿芜又开始发晕,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她扶着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歇脚,树皮糙得磨手,可她连抬手揉一揉的力气都快没了。
现代时她哪遭过这罪?
出租屋楼下就有便利店,半夜饿了还能点份加蛋的烤冷面,别说挖野菜,连厨房的火都没怎么开过。
可现在,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肚子空得直抽抽,刚才那点酸涩的草叶,早被消化得没了影。
她低头看自己细得像柴火棍的胳膊,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有回邻居家婶子给了块杂面馍,原主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最后却被野狗抢了去——那时候的饿,和现在一样,是能攥紧五脏六腑的疼。
“不能想,”阿芜咬了咬下唇,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再想就走不动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垮。
在现代看的穿越小说里,主角总能遇上贵人,可她现在连口热乎饭都找不到,哪敢指望那些?
眼下能靠的,只有自己这双还算灵活的手,还有脑子里那些没怎么用过的“常识”。
她记得生物课上学过,有些野菜嫩叶焯水后能去苦味;记得奶奶说过,下雨前蚯蚓会爬出来,挖着能钓鱼……这些以前当耳旁风的东西,现在倒成了救命的念想。
定了定神,她又迈开步子。
村子边缘的土屋渐渐近了,那屋子实在称不上“屋”——土坯墙塌了半边,屋顶的茅草缺了一大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风一吹,草屑簌簌往下掉。
原主的娘走后,这屋子就没人修过,下雨天能漏得像筛子。
阿芜推开门,吱呀一声,门框上的土掉了她一肩膀。
屋里更暗,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点光,照见墙角堆着的几根干柴,还有个豁了口的陶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走到陶罐边,晃了晃,空的,连点灰都没剩下。
她挨着墙根坐下,背抵着冰凉的土坯,忽然觉得浑身脱了力。
刚穿越时那点茫然和惊慌,这会儿混着饿意涌上来,让她鼻尖发酸。
可她刚要掉泪,又想起田埂上那几株马齿苋——连草都能在裂了缝的地里活,她凭什么不能?
阿芜抹了把脸,撑着墙站起来。
她走到屋角,捡起一根还算完整的干柴,又摸到原主藏在草堆里的半块破瓦片。
瓦片能当铲子挖菜,干柴能生火——要是能捡到些枯枝,晚上至少能烤烤火,不用冻得缩成一团。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她心里那点慌劲儿,好像被刚才那几步路、几口气硬撑着,慢慢压下去了。
她把破瓦片揣进怀里,又看了眼漏光的屋顶,心里默默盘算:先去村后那片荒地找找野菜,傍晚去河边试试能不能摸几条小鱼,晚上回来用干柴生火,哪怕烤个野菜垫垫肚子也好。
活下去,总能想出办法的。她对着墙根那堆干柴,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