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满野：第12章 再遇张虎

秋老虎正烈，李二牛的牛车在土路上轧出两道浅辙。

李青芜坐在铺着干草的车板上，看着路边的稻田——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秆，再过些日子，村里就要忙着秋收了。

“青芜丫头，这次进城要买啥？”

李二牛赶着牛，头也不回地问。

“打些新米，再买两匹粗布，天冷了好做件衣裳。”

她应着。

到了资中县城，城门处比上次更热闹些，挑着担子的商贩、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还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摩肩接踵。

李青芜刚跳下车，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咋咋呼呼的说话声，还是那口熟悉的四川方言。

“……上次那小子，被老子一拳就撂倒了，还敢跟老子叫板？”

“哇，虎哥真厉害！”

“那是，在这南城，谁不知道我张虎的名号？”

李青芜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墙根下，张虎正唾沫横飞地跟三个比他还小的半大孩子吹牛，那三个小子一脸崇拜，点头哈腰地喊着“虎哥”。

许是她的目光太亮，张虎猛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刚才还嚣张的脸瞬间垮了，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大哥，你囊们了？”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小子没眼力见，还在追问。

张虎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压低声音骂：“你龟儿，莫话多！”

骂完，他又看向李青芜，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上次小巷里被一拳撂倒的疼，他可没忘——这丫头看着瘦小，拳头硬得像石头。

李青芜没理他，转身往米铺走。这种小混混，没必要过多纠缠。

可她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张虎竟跟了上来，那三个小跟班也亦步亦趋地跟着，探头探脑的。

“姑……姑娘，”张虎搓着手，语气没了刚才的嚣张，“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李青芜挑眉：“有事？”

“没、没事，”他眼神闪烁，“就是想问问，姑娘今天来买啥？要不要帮忙拎东西？”

这话一出，连他那三个小弟都惊呆了——虎哥啥时候这么“客气”过？

李青芜看了他一眼，见他眼里没了恶意，反倒有些讨好，心里觉得好笑：“不用。”

她径直走进米铺，称了十斤新米。刚要付钱，就见张虎抢着把铜板拍在柜台上：“老板，这米钱我付！”

李青芜皱眉：“我自己有钱。”

“哎，姑娘别跟我客气，”张虎笑得一脸殷勤，“上次是我混账，这就当赔罪了。再说，以后在南城，有啥事报我张虎的名字，保准没人敢欺负你！”

她没再推辞，提着米袋走出米铺。

张虎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旁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南城的新鲜事——哪家的胡饼最脆，哪家的布最便宜，甚至提醒她“东街的刘老三爱缺斤短两，买东西得盯着秤”。

那三个小跟班跟在后面，看张虎的眼神从崇拜变成了困惑。

走到布庄门口，李青芜停下脚步：“我要进去买布，你不用跟着了。”

张虎连忙点头：“好，好，我就在这儿等着，帮你拎布！”

李青芜没再管他，走进布庄。

挑布时，她透过窗棂往外看，见张虎正叉着腰站在门口，那三个小弟围着他，不知道在说啥，他却一脸严肃地挥手，像是在训斥。

等她拿着布出来，张虎立刻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布包：“姑娘，这布颜色真好看。”

李青芜付了钱，接过布包：“谢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城门口！”张虎很坚持。

一路走到城门，李二牛已经在等她了。

张虎帮着把米和布搬上牛车，对着李青芜咧嘴笑：“姑娘下次进城，要是再遇上麻烦，就找我张虎！”

李二牛看得一头雾水：“青芜丫头，这是……”

“一个认识的人。”

她淡淡道，跳上牛车。

老黄牛慢悠悠地启动，李青芜回头看了一眼，见张虎还站在城门口，冲她挥手，那三个小跟班也跟着挥。

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竟没了初见时的戾气，反倒有几分少年人的憨气。

她忍不住笑了笑。

这资中县城，好像也没那么复杂。

车轱辘碾过路面，李青芜摸着怀里的布——是块青灰色的粗布，做件夹袄正好。

她想起张虎刚才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人都有两面性，就像狗蛋，以前抢她的野菜，现在会把麦芽糖塞给她。

这世间的事，果然比书本上写的，要鲜活得多。

李青芜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车上，指尖摩挲着粗布的纹理。

方才张虎那副前后反差的模样，让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以前读的那些书里，可没教过这些。

书里写的是道理，是故事，可活生生的人，是会变的，是藏着千万种模样的。

别人要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许多年才能懂的人情世故，她却在这异国他乡的大魏，在一个小小的县城里，在一个曾经抢人钱财的混混身上，窥见了一角。

“倒真是……有趣。”

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点笑意，眼里却慢慢蒙上了水汽。

有趣归有趣，可这终究不是她的家啊。

她想起现代的爸妈，想起妈妈做的糖醋鱼，想起爸爸总爱唠叨的“注意安全”，想起那些被她嫌烦的电话和信息。

以前总觉得离得越远越好，现在才知道，那些被她推开的牵挂，是这世上最暖的东西。

“一定要好好活着……”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定要回去。”

哪怕隔着时空，哪怕前路渺茫，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心里扎得死死的。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田的清香。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粗糙的车板上，很快洇开，没留下一点痕迹。

李青芜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擦掉，抬头望向远方。

路还长，日子还得一天天地过。先在这大魏好好扎根，学好本事，走出李家村，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或许走着走着，就能找到回去的路呢？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坐直了身子。

牛车还在往前赶，载着新米、粗布，也载着一个少女沉甸甸的念想，慢慢驶向李家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