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槐下思
清晨的露水滴在槐树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李青芜盘膝坐在老槐树下,学着玄清从前的样子,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气息从鼻腔缓缓吸入,沉到丹田,再慢慢吐出,带着清晨的凉意。
一呼一吸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不再是三年前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扎马步能稳如磐石,拉弓能射中百米外的飞鸟,甚至玄清教的那套拳法,她已能打得行云流水。
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穿越前的林薇,是个连矿泉水桶都搬不动的姑娘,走两步路就喘,最大的运动量不过是赶地铁时的冲刺。
可现在的李青芜,能独自闯进后山猎回野鸡,能在县城小巷里击退两个半大少年,能看着医书配出治病的草药。
变化真大啊。
她睁开眼,望向院外的田埂。
李家村的炊烟正袅袅升起,细溪的水声隐约可闻,一切都和四年前她刚来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老族长留下的书,她翻了一遍又一遍;玄清教的本事,她练得日渐纯熟。
她知道王司徒的“为天地立心”,也懂那句里藏着的宏大志向,可她从未想过要成为那样的人。
王乾是照亮乱世的光,而她,更像田埂边的草。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轻声念出这句话。
她没那么大的野心,没想过要去“开万世太平”。
眼下她只想好好活着,把这身本事练得再扎实些,等再长大些,能走出李家村了,就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不是为了救世,是为了看看师父说过的洛阳城,找找关于王司徒的更多痕迹,看看那个疑似“老乡”的人,到底在这世上留下了多少故事。
若是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靠这身医术草药混口饭吃,便很好。
可若是遇上像程云兄妹那样的事,遇上像周老汉被刁难的场面,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就像这次在县城,她出手,不是为了“济天下”,只是见不得弱小被欺负,见不得救命的药被糟蹋——这是玄清教她的“仁”,也是她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
她抬手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树皮上还留着岁月的沟壑。
就像这棵树,扎根在李家村,守着一方小院,却也为路人遮过荫,为鸟儿提供过栖身之所。
或许,她的未来,也该是这样。
不必做照亮天下的光,做一株向阳而生的草就好。
根扎得深些,叶长得茂些,能护好自己,也能在旁人需要时,递上一片荫凉。
日头渐渐升高,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李青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今天该去看看村西头张婶家的菜地,她前几日说菜苗似是生了虫,玄清留下的医书里,有治虫害的方子。
脚步轻快地走出院门,她的身影消失在李家村的巷弄里,只留下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为她的心思,低声应和。
张婶家的菜地在细溪对岸,绿油油的菜苗间,果然有些叶片被咬出了小洞,凑近看,叶背藏着不少芝麻大的青虫。
李青芜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虫的模样,又摸了摸土壤的湿度,心里有了数。
“张婶,这虫怕草木灰。”她站起身,“您去烧些柴,把灰收起来,掺点水泼在菜根上,再撒些在叶面上,过两天就好了。”
“真的?”张婶半信半疑,“以前也生虫,只能眼睁睁看着菜被啃。”
“您试试就知道了,”李青芜笑了笑,“玄清师父教过的,草木灰能驱虫,还能当肥料。”
张婶连忙应着,又拉着李青芜的手不肯放:“多亏你了青芜!中午别走了,婶给你做鸡蛋面!”
李青芜本想推辞,可张婶太热情,连推带拉把她拽回了家。
屋里,一个半大孩子正蹲在灶台边添柴,见了李青芜,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猛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正是以前总抢她野菜的狗蛋。
“愣着干啥?叫人啊!”张婶拍了他一下。
“阿……阿芜姐。”
狗蛋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李青芜点点头,没提以前的事。
这几年她在村里声望渐高,别说狗蛋,就是村里的后生见了她,都得客客气气的。
鸡蛋面很快端上桌,黄澄澄的鸡蛋卧在面上,香气扑鼻。
张婶一个劲给李青芜夹菜,嘴里不停念叨:“你看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这么皮!看看阿芜,又能干又懂事,会写字会看病,你要是有她一半好,我就烧高香了!”
狗蛋埋着头扒拉面条,脸涨得通红。
坐在桌边的狗蛋爹李光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男孩子皮实点好,不过青芜丫头是真能耐,咱们村可找不出第二个。”
李青芜听着这些夸赞,心里确实有点甜。
从那个靠挖野菜活命的孤女,变成村里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这中间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清楚。
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她看着张婶给狗蛋擦嘴角的汤汁,看着李光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儿子,忽然想起了现代的爸妈。
小时候,她也被妈妈这样念叨过。
“你看隔壁小林,钢琴弹得多好”“你表哥这次又考了第一”,那时她总觉得烦,梗着脖子反驳,说爸妈不懂她的想法。
上了大学,她报了离家千里的城市,故意很少打电话。
妈妈发来的关心消息,她常常隔很久才回;爸爸想视频看看她,她总说“忙着呢”。
直到穿越前,她和爸妈的最后一次通话,还因为找工作的事吵了一架,她挂了电话,心里满是委屈,却没看到电话那头,爸妈落寞的表情。
“青芜?咋不吃了?”张婶见她愣神,关切地问。
“没事,张婶,面很好吃。”
李青芜回过神,夹起面条往嘴里送,却觉得有点咸,眼眶也跟着发烫。
原来那些被她嫌弃的唠叨,那些她不耐烦的关心,都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温暖。
狗蛋现在或许觉得妈妈的话刺耳,可等他长大了就会知道,有人念叨,有人把鸡蛋让给你,是多么珍贵的事。
吃完饭告辞时,狗蛋忽然跑过来,把手里攥着的半块麦芽糖塞给她:“阿芜姐,给你。”
李青芜愣了一下,接过来,笑着说:“谢谢。”
看着狗蛋红着脸跑回屋的背影,她心里那点孤独忽然淡了些。
或许,她在这李家村,也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走在回老族长家的路上,细溪的水潺潺流淌。
李青芜剥开麦芽糖,含在嘴里,甜甜的,带着点黏牙的韧劲。
她想,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牵挂——哪怕隔着时空,她也要带着那些温暖,好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