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之山下：第3章 梨与离
第3章 梨与离
常听人说起死亡，那真正的死亡是什么呢？对于活着的人和存于现实上的来说，或许是对于那人的记忆以及存在的熟悉的事与物的遗忘与消逝吧；那对于已经离去的人而言呢？可能也是如此......
对于张奇来说是如此，对于古琳来说也是如此......
又是一年四月天，今年是江海市梨园建成二十周年，也是首次市举办的《梨花开》为期三天的主题赏花会，花落英缤纷，人络绎不绝。
梨园一角，张奇正躺在一棵高大的梨花树上，这是梨园开得最早的一棵梨花树，繁茂的梨花层仿佛隔绝他与这个世界，他好像静静地躺在梨花海上，又好像静静地躺在梨花云上，斑驳的阳光透过梨花层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夹杂花香的空气，一股清新沁入心脾，真是一个好天气啊！他张开双臂，伸起懒腰，刚想将心间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就先听见一个声音从树底下传来。
“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一个女孩靠着梨花树坐在落满梨花瓣的草地上，她张开双臂，伸起懒腰，做着一个和张奇一摸一样的动作。
树上的张奇有些诧异地看着树下的女孩，但女孩却没有看见他，虽然自己想说的话被别人说了，但张奇并未在意，甚至张奇还笑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回应了女孩一句。
“是啊，真是一个好天气啊”
说罢便不再看向女孩，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花香阳光，张奇以为女孩只是纯粹路过而已，一会便会自己离开，慢慢地就在如此画面之中张奇睡着了，但女孩却没有像他一样料想地离开，女孩打开自己背的包，从里面拿出一本大大的画册和其他工具，坐靠着梨花树将画册放在腿上就开始画了起来，此时悉悉索索的画笔与飘落的梨花瓣在不约而同之间竟构成了同一幅画面，而其中唯一的区别或许就是那个早已睡着了的年轻人。
“啊......真舒服”
张奇睡醒了，他张开双臂活动，有意地往树底下瞟了一眼，除了被风吹拂微动的花瓣与青草，而那个女孩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走了吗？也许是过来玩的吧”
张奇并没有把女孩的出现放在心上，以为她只是偶然间路过的游客，他敏捷地从树上一跳而下，看着已经落红的夕阳，洒然一笑。
“算了，回家吃饭咯...”
随手拔起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慢悠悠地往家走去，夕阳下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是主题赏花会的第二天的下午，远看又是那片草地，又是那一颗梨花树，一个身影又早早地躺在了那花海之上，今天的张奇并没有睡觉，他双手枕着头靠躺在树上，有时呆呆地透过花层望着天空，又不时地往树底下瞥那么一眼，似是期待着些什么。
“会来吗？今天”
他小声地喃喃道，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正在张奇叹气准备闭眼睡觉的时候，一个声响从树下传来，又是昨天的那个女孩，背的还是昨天的那个包，也还是昨天的那幅画，依旧是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只不过今天张奇却是没有再睡觉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女孩画板上那幅将要完成的画，不就是这片草地？不就是这棵梨花树？不就是这个画画的女孩吗？
“原来她画的是这个地方，画的是她自己啊，不过...不过还是画少了一样”
张奇想到这个便意味深长地笑着看着女孩，他没有打扰她，就如昨天那样，只是这次他却没有再睡，而是坐起来，一手撑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女孩画画，这还是这么多年他头一次下午在这里没有睡觉。
就这样，除了微风吹拂的梨花瓣与青草，时间仿佛停止了流逝，她画着，他看着，恍然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又到了夕阳落山的时间了，女孩开心地站起来双手举起她的画，仔细观赏，画中只见一片微风吹满梨花瓣的草地上，一个女孩沉浸地靠坐在梨花树下画画。
“终于完成了呀”
女孩的声音将看得出神的张奇拉了回来，他怔怔地看了看外面地夕阳，又怔怔地看了看女孩，内心不知怎么忽然有一个想法。
沙沙沙......沙沙沙......
一阵声音从梨花层中传来，片片的花瓣越来越多地从上落下，古琳怀抱着她的画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想靠近一点过去查看，突然哗地一声，一个身影和更多的梨花瓣落了下来，正好落在古琳的前面，突如其来的男孩把古琳吓得后退，一下坐在了草地上。
“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没有吓到你吧？”
一只手出现在了古琳面前，抬头看去是一个面带微笑的男孩弯着腰在她的面前，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男孩，古琳忽然想到了阳光下被微风吹拂的梨花瓣与它的花香，下意识地一只手便握上了另一只手，没有思考。
“我...我没事”
“抱歉吓到你了，我在上面睡觉来着”
男孩一边拉古琳起来一边向她道歉，当她听到男孩说在树上睡觉时还是忍不住奇怪地看向那个微笑的男孩。
“睡觉？？？”
“对啊，睡觉”
“之前看你太专注，不好意思打扰你，你是在画画吧？已经画完了吗？”
古琳点了点头，“是啊，已经画完了。”
“可以给我看看吗？”
“嗯？？？”
古琳满脸问号地看着男孩，男孩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有关系，嗯......我只是看你很专注，从昨天开始一直到今天，如此用心的一幅画很难不让人感到好奇，不是吗?哈哈。”
“你昨天就在这里？”
“梨花开的时候我经常在这里，只不过昨天以为你只是路过，没想到今天也来了。”
“经常在这里吗？你一个人？”
“嗯......”
脸上的笑容消失，这个问题似乎让男孩有些难以回答，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画。”
古琳顿了一下，看着有些惊讶的男孩。
“帮我看看这副刚完成的作品，好吗？”
“好...好的，荣幸之至。”
古琳将手里的画递到男孩的双手中，男孩看得很慢很慢，非常仔细，相较于古琳来说男孩太熟悉这个地方了，但在这幅画里面男孩感觉到古琳对于这个地方区别于他的熟悉，那是心，那是一种他也知道也体会的情感。
在古琳的眼里，男孩在接过画以后就看得有些出神，看了许久许久。
“请问，怎么样？”
“什...什么？”
“我的这副画画得怎么样？你应该对这里非常熟悉吧”
“画得很好，非常好，只是还缺了一样，还缺了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
男孩将重要的三个字强调了一下语气
“还缺了一样？？？”
“是的”
古琳从男孩手上接回自己的画，她仔细的查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画缺了什么，正当她想要再问男孩的时候，却发现男孩正在慢慢悠悠地向出口走去，出于好奇，古琳急忙追了上去。
“喂...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缺了什么？”
此时，夕阳下一前一后有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赏花会第三天下午，一个影子早早地便躺到了花海之上，随后又有一个影子自远处而来，来到了那颗梨花树下，拿出画板与那幅画，那道身影靠坐在梨花树下，又是被微风吹拂的绿草与梨花瓣，又是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男孩来了，女孩也来了。
还是那个场景，男孩笑着在花海上睡觉，女孩拿着笔专注地靠坐在梨花树下对着画板上的画，而时间很快也来到了夕阳下山。
咚咚咚...咚咚咚...
一道身影在梨花树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接着那道身影用手中的画板敲击了几下梨花树，树上的另一道身影苏醒，刷地一声穿过梨花层，梨花树下的身影变成了两个。
“我的画完成了，想给你再看一看。”
“完成了？”
“嗯，完成了。”
“找到答案了?”
男孩对此还是抱有疑问，但是女孩却是一脸肯定地回答。
“找到了”
男孩又一次从女孩手中接过那副画，画和昨天的变化其实并不是很大，但其中的情感却是天差地别，只见画中还是那片微风吹拂的满是梨花瓣的草地，还是那颗高大开满一层又一层梨花的梨花树，也还是那个靠坐梨花树的认真专注的身影，但较于昨天的那幅画，此时花海之上又多了一道身影，那道身影靠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
“这幅画就送给你吧”
“啊？”
男孩的表情有些错愕，显然是有点不知所措，女孩觉得更有意思了，她笑吟吟地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男孩，显然是不打算把画拿回来了。
男孩看了看女孩，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画，会心一笑，男孩向女孩说出自己的名字。
“张奇”
“古琳”
这一次的夕阳之下，两道有说有笑的身影并肩而行，渐渐远去。
此后，男孩和女孩慢慢地坠入了恋河之中，而每年到了梨花开时，男孩和女孩都会来到梨园一起看着那颗承载着许多记忆的大树开出梨花，一转眼花已开过三载。
马路的一边，张奇边打电话边向马路另一边的古琳挥手。“张奇！！！你给我看着点红绿灯！”
古琳扶着额头关心着电话里站在马路那边那个令她头疼的家伙，张奇笑着领着一袋东西往古琳那边跑去。
“告诉你了，注意安全，听到没有？”
“好了好了，琳琳，听到了，不敢了不敢了。”
听着古琳的教训，张奇心里却是暖暖的，和很久以前不一样了。张奇拉着古琳的手，两人并肩走着，聊起了最近的工作。
“拿的什么啊？这一袋子。”
“哦，是梨，还有一个月梨花就开了吧，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吃了，花了大价钱的。”
张奇笑着就从袋子里拿出了一个梨就咬了一口，“我已经洗过了，你吃吗？琳琳，我给你掰一半。”
古琳有些生气地敲了一下张奇的头，把他手里的那个梨夺过来狠狠地咬上一口，“你这个笨蛋，不知道梨是不能分的吗？”
“你还信这个啊，琳琳。”
“我不是信，是怕，好吗？”
说到怕，古琳眼底闪过一丝张奇没有看见的忧虑，“张奇”
“嗯？怎么了琳琳？”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爸妈说那个事？”
张奇握着古琳的手微微紧了紧，他转身看向旁边的古琳，再一次握紧了一些她的手。
“我想，我想就等这次梨花开的时候吧......”
半个多月以后......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男人双眼无神地坐在梨园的长椅上，手机里显示的是一个无数次标红的电话号码，他呆呆得望着对面的那棵曾经熟悉的梨树，如今是多么地陌生，这时候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坐到了他的旁边，男人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琳琳已经走了，她不想再见到你，好自为之吧。”
他没有管男人，而是一把夺过信，发疯一般将信封撕碎，颤巍巍的双手和发红的眼睛都好像不敢直视信的内容，最终还是内心的情感压抑不住，他看完了信的内容，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面色苍白，嘴唇也忍不住抖了起来，他想扶住长椅让自己站起来，却没想道一下滑了出去，就这么倒在了地上，他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握在怀里，身体慢慢地蜷缩起来，开始无声地抽泣......
没有走远的男人也是回头看着那蜷缩的背影，一声叹息。
“厄运专挑苦命人，或许这个时候最不应该的就是给那一丝希望吧。”
男人转过头去，再也不看地上的那道身影，而男人的胸口处别着一个工作证，上面写着江海大学教师证教育系古琅。
转眼已到月底，明天又是那个约定的熟悉的日子，空荡的房子里只有挂钟摇摆的滴答滴答声，此时的张奇早已蓬头垢面，他盯着墙上的日历许久许久，双手紧紧握拳不愿放手，他取下墙上画框里的一幅画，小心翼翼地将它卷好，然后梳洗打扮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服使得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把卷好的画放到怀里便推门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江海市医院内，医院大厅的电视上正在报导着今晚江海市将会有强降雨以及大风降临，请所有市民减少外出做好防范。病房内的古琳已经虚弱得说不出来话了，她觉得今晚心里堵得难受呼吸都有些粘稠，又好像突然空落落地缺失了什么东西，艰难地转头看向窗外她的视线却愈发模糊......
医生！！！医生！！！越来越多的人围到了她的身旁，但却始终没有那个人。
黑夜中狂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一道有些消瘦的身影在其中艰难穿行，那是梨园的方向，不知道是为什么越是向那个方向走，风便就越大，路边高挺的树木此时也低头弯腰，纷纷与苦和难背道而驰，草木尚且如此，人呢？或许这时候所有的声音都是对他的讽刺嘲笑。
张奇艰难地紧了紧身上的衣物，风越来越大，他必须勾着腰咬牙用力前行，可顷刻之间暴雨已至，更大的苦难拍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红印，但相较于自身他更担心那棵梨花树，就在这分心的一瞬间，一股暴风骤雨将他刮倒在地，怀里的那幅画也被卷到一旁水沟的斜坡之上。
“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
张奇艰难地翻起来，拼了命地向画跑去，他被吹得东倒西歪但还是爬到了斜坡上把画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
“还好，还好”
他一边念叨一边将画往怀中收好，可斜坡上的土早已被雨水冲得松滑，一脚踩空，整个人从斜坡上翻滚而下，他只能死死地紧握怀里的画，卷着泥巴和雨水重重地撞进了水沟里，他闭着眼睛只感到脑袋咚地一声便失去了意识，红色随着水沟里的水扩散而流向远方，随之而去的还有他怀中的那幅画，在湍急的红色中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昨夜的风和雨已经过去，人们开始收拾着苦难留着的一切，重新开始。
梨园一角，不知什么时候那棵梨花树上已经开出朵朵梨花，也许是在雨停的后半夜，也许是清晨肚白之时，只不过又是一年花开日，梨花犹在，故人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