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可触及之物
我叫苏念青,从小就可以看见和听见一些别人看不见听不见的东西,它们可能命中注定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却不可触及,与之无法触及的还有一些其他的我一直渴望想得到却得不到而别人却都拥有的东西。
“念青,阿姨做的饼干不好吃吗?”
“很好吃,阿姨。”
“那你为什么要拿到院子里呢?还把饼干放到地上呢?放在地上多不卫生啊,你看都有蚂蚁爬过来了。”
一个类似与乡镇人家的院落里,一位妇人在半蹲笑着询问着眼前的小男孩,小男孩似是十岁出头的样子,坐在地上,对面的不远处的地面上还放在几块爬满蚂蚁的饼干。
“阿姨做的饼干很好吃啊,所以我把它拿出来分享给我的朋友吃,他好像很饿很饿,一直在摸着肚子说好饿好饿。”
面对妇人的询问,男孩清澈的眼睛与其对视,脸上的微笑也确实证明饼干很好吃以及分享着在这个新来的地方能找到朋友的喜悦。
“朋友!?”
妇人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是想起来某些以前听到但却未曾相信的传闻。
“对呀,阿姨,就在那里呀,是一个穿得破破的拿着大袋子的老爷爷。”
男孩兴奋地伸出自己的手指指向自己的对面,浑然没有注意到到妇人震缩的瞳孔和恐惧的目光。妇人起身,悄悄地溜回屋内,时而还用余光看一下男孩,等男孩兴高采烈地介绍完以后,回头已空无一人,男孩的情绪顿时就像一个泄气的气球一般。
“没...没关系,我...我...还有朋友。”
虽然眼神中有掩饰不住的失望,但还是强笑着安慰自己;虽然已经浸湿双眼,但还是强笑着安慰自己;虽然揉红了眼眶,但还是强笑着安慰自己;男孩看着旁边的所谓的“朋友”,良久无言,所谓的朋友一直在重复好饿好饿,但却对地上的饼干无动于衷,一分钟...十分钟...半小时...终于微小的抽泣声还是从这具小小的身躯爆发,男孩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哭了起来,眼泪滴在了地上,也阻断了蚂蚁们爬向饼干的路。
“喂,老公,你...你快点回来,我有点害怕。”
“什么事啊?念青不是刚来家里吗?你别吓到人家孩子。”
“就是他,就是他呀,你快回来!快回来!”
打电话的赫然是刚刚在屋外与男孩对话的妇人,此时的她回想起刚刚的看到的几幕以及和男孩的对话,不禁额头出汗,胸口发闷,而正当妇人推开拉门想要去客厅给自己倒一杯水缓一缓时,目光向下却看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正与自己对视着,妇人被吓得一抖,身子往后一退,一个没站稳头撞向了身后的柜子,闭上眼的前一刻,妇人看见了那道令她恐惧的身影向她扑来......
医院的病床上,头上绑着绷带的妇人昏迷躺着,走廊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双手紧握着手机的中年人和一个小男孩。
“没事的,不用担心你阿姨,念青,要不是你及时打电话...”
男人还没有说完就被从病房出来的医生打断,”1102的家属,1102的家属在吗?”
“在的,在的,我是1102的家属,医生,我妻子怎么样了?”
“没事,还好是送过来得及时,观察观察修养几天就好了,不过病人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精神状态不太好,你们最好注意一下她的情绪。”
“好的,麻烦您了,医生。”
医生走后,男人便要带着男孩进到病房里。
“叔叔,我先去上个厕所,您先进去陪阿姨吧。”
“那你快点回来,医院人多,别跑太远啊。”
“好的,我知道的,叔叔。”
对于中年男人的关心,男孩用力地点头回应,男人揉了揉男孩的头,示意他快去快回。
男人推开了病房的门但却没有关上,只是虚掩着,看着病床上的妻子,男人也是庆幸地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厕所的镜子前面,男孩有些发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伸手像男人一样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微微出神。男孩洗完手后走回1102病房,刚想进去却发现虚掩的房门内有争执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男孩并没有进到病房内,他就这么贴着冰凉的走廊瓷砖听着房间当中的对话。
“不可能是念青的,老婆!还是他打的医院电话,要不然你就...”
“怎么不是他,我明明亲眼看见的,而且你不知道他都干了些什么,难道你要让我每天都担惊受怕地生活吗?”
男人和女人在激烈地争执之后都短暂地沉默了,男人看着窗外,女人则是低着头抽泣着说,“其实,以前挺好的,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挺好的,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彼此相爱不行吗?”
男人闻言也是没有办法地深叹了一口气,他靠近女人把她抱在怀里,默默地听着她说着,“抱歉,我已经很努力去面对念青了,可是我一想到大家说的那些我就...我就...对不起,没办法实现你的愿望了。”
“好了,我明白了,傻瓜,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够开心快乐,也是我对不起你,没有和你说就把念青接回来了,我...找个时间我和他说清楚吧。”
抽泣的女人闻言放声大哭,男人也更加抱紧了女人,两人相拥,都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同时也得到了什么更加重要的东西,而虚掩的房门也被男孩悄悄关上。
同样的故事发生过很多很多次,男孩辗转在多个亲戚之间,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但无一例外,男孩在每一家呆的时间都不长。
一次又一次,这一次又是一样......
“念青啊,去去去,冰箱里还有蛋糕,去给阿姨们每人切一块。”
“好的,阿姨”
男孩听到女人的话马上就去厨房切蛋糕,而女人看到男孩如此听话,也眉开眼笑讪讪地对旁边的两个朋友说,“乡下来的亲戚孩子,不懂事,家里没人,无父无母的,我和我老公也是看着他可怜才让他过来的。”
旁边女人的朋友也立马谄媚地说,“是啊,也就只有姐姐你会这么心地善良了。”
“对啊,对啊,这可是这个小家伙的幸运了,还能遇到姐姐这么好的人家。”
女人听着朋友赞美的话,不禁喜上眉梢,转头又对厨房的念青说,“对了,你叔叔说一会把他的袜子给洗了。”
“好的,阿姨。”
女人转过来对着朋友笑着说,“这乡下孩子啊就是闲不住,我都跟他说了多少次他还不听,没办法。”
说活间男孩端着切好的蛋糕过来了,女人看着盘子里的五块蛋糕微微皱眉,“你切那么多干嘛?每人一块不就行了?”
“可是,那两位阿姨不吃吗?”
男孩指着另一边的沙发上坐着的两个笑眯眯的女人,她俩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话,只是跟在女人的一个朋友旁边,就好像在倾听八卦一样。
听到男孩的话,女人和女人朋友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女人一巴掌把男孩递过来的蛋糕拍在地上,“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西啊。”
转头女人便对朋友说,“这孩子脑子有些问题,让姐妹们见笑了,走走走,我们出去吃,我知道有一家刚开的特别好吃的点心店。”
女人推着两个女人一起往外走,回头还给了男孩一个恶狠狠的表情,“赶紧收拾,不收拾完今晚你就没饭吃!”。
那两个坐在另一边沙发的笑眯眯的女人也跟在一个女人的后面也走了,大大屋子里就剩男孩一人。
忽然,两行清泪划过,“为什么?”男孩对这前面的空气开口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我做错了什么?”
男孩跑出家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他只想跑,想跑想逃过这样的命运,他跑过社区的游玩区,看着沙池里,滑梯上笑着的同龄孩子,看着有亲人陪伴拿着气球和冰淇凌的孩子。
“这样...这样的生活才是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为什么要让我听到?为什么?为什么?”
男孩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个问题,可是没人能给他答案,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能看到听到它们,没人知道......
男孩跑累了,就这样他倒在了绿化的草地里,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吹过的微风带来青草的清香,鸟在欢叫人在笑,太阳是如此温暖,男孩感受着这一切,他喃喃道“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看到了,要是...要是...我能...我能用手感受到它们的世界就好了,这样也许就不会一个人了吧;好温暖...好困好困...真想...真想就这么好好地睡上一觉啊!”男孩再也支撑不住眼皮,而世界就这么忽然陷入了黑暗。
沉重的身体一直在不见五指的空间中下坠,感觉离地面很远,又感觉离地面很近,无力的和对死亡的恐惧感弥漫于心间,明明没有温度又感觉很冷,冷得满头是汗;明明没有风又感觉阴风阵阵,吹的寒毛竖起。
落地!落地!这具身躯还未释然迎接马上到来的结束之时,一只手将他拉回了平面上;紧接的是被那只似乎在哪里见过感受过的手带着向前跑,无法拒绝无法停止,幽幽的声音从漆黑中传到耳边。
“好孤独啊...好孤独...只有我一个人,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对...对了,梨花!他和我说要去看梨花的,梨花...梨花在哪儿!?梨花...梨花在哪里!?”
一声撕心的呐喊,苏念青睁开了眼睛,此时他正被之前遇到的那个披头散发寻找梨花的麻木女子拉住右手,奇怪的是这一次绿光竟然没有动静,任由着女子拉住他前行;像是在电影院看电影一般,女子拉着苏念青在有一块快灰白光幕的黑暗中前行,除了光幕周边是看不清的漆黑,看似很多很近的光幕却始终无法触摸到,接着有一块块光幕流转,慢慢地开始显现出声音和画面,而此时,前行的麻木女子带着苏念青竞直接进入了就近的一块光幕之中。
又是一间病房,房间的病床上半坐着一个女孩,看着比苏念青大上几岁,女孩看着一直看着窗外,久久无语,眼见气氛有点尴尬凝重,苏念青还是先开了口。
“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里?”
女孩没有回答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孩还是没有回答,正当苏念青想再说话的时候,忽然听到门口有声音传来,一对中年夫妻走了进来,女的表情很悲痛,而男的在强行让自己脸上微笑。
“没事的,小琳,医生说好好休息就行,回头我们等你哥休假了一起去你想去的那个青山景区玩好不好?对了,想吃什么?一会妈妈回家给你做。”
妇人也是忙说,“对啊对啊,女儿想吃什么一会妈给你做。”
女孩看着眼前的爸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爸妈,你们的表情笑着比哭还要难看,我都知道了,所以剩下的时间里不应该是笑着度过吗?开心点别这样,爸妈,变丑了呀,帅气的老爸漂亮的老妈。”
女孩的爸妈对视,和女孩相拥在一起,哭着笑,笑着哭,反是女孩一直在安慰两人,一会过后,女孩的爸妈出了病房,让女孩好好休息,而在一旁的苏念青还是无人搭理。
苏念青喃喃自语道,“或许他们都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就像...就像它们一样。”
此时,又有动静传来,又有人过来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匆匆开门进来。
“哥哥你来了”
“爸妈都跟你说了?你都知道了?”
女孩摇摇头
“不,是我自己猜到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去面对。”
男孩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觉得她长大了,长得比自己还大,已经不是那个会找自己告状,需要自己保护的小女孩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他笑了。
“还需要哥哥做什么吗?小琳...妹妹。”
女孩转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封信,“替我...替我把这个转交给张奇吧,哥哥。”
男孩有些犹豫,“你不自己给他吗?跟他说一下也好。”
女孩顿了顿,最终还是坚定地说,“麻烦哥哥,把这个交给张奇。“
男孩闻言也不再相劝,唏嘘良久,男孩拿起信封,叹息一声,嘱咐完女孩好好休息后就走了。
苏念青看到了男孩刚刚放在桌子没有拿走地工作牌,上面写着江海大学教师证教育系古琅,“教育系?古琅?”
没等苏念青再思考,躺着的女孩却突然抽泣,她死死掩住被子,身子颤抖,咬着牙齿让自己哭得很小声,虽然房间内没有其他人,苏念青看着她一瞬间好像看到了自己,要是自己能帮到她就好了......
忽然又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