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八章 孤城血
陕州庆功宴
“末将斩首十二级!”杨沂中举着血淋淋的布袋邀功。其实这些首级是从乱葬岗挖的流民尸体,用开水烫出了女真发型。
张俊亲自斟酒:“杨统制勇冠三军!本帅已上表为你请功。”他瞥了眼角落的种浩,年轻人正盯着那些“首级”,拳头捏得发白。
“贤侄啊。”张俊走过去拍拍种浩肩膀,“本帅尽力了...你看这些斩获...”
种浩突然拔出匕首抵住张俊咽喉,满座皆惊。
“那些首级......”年轻人声音颤抖,“耳朵都有冻疮...金兵都戴皮帽...你骗不了我父亲...”
亲兵们一拥而上。张俊摸着脖子上的血痕,冷笑道:“少将军悲伤过度,送他去汴京‘静养’。”
“张将军,我父亲和三叔血战洛阳月余,而你却迁延不进,我看你是在等洛阳城破,好向朝廷表功‘力战不敌’吧?”
张俊脸色一沉:“放肆!”
种浩猛地起身,抽回匕首,怒极反笑:“好!好!张俊!你不救,我自会去找真正敢战之人,今日所为,他日必有人与你清算!”
说罢,他转身冲出大帐,翻身上马,在风雪中狂奔而去。
张俊眯眼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不知死活。”
副将杨沂中低声道:“将军,若洛阳真失守,朝廷追究起来……”
张俊冷笑:“洛阳必破,种师道必死。到时候,本将只需上表‘力战驰援未及’,朝廷还能怪罪不成?”
当夜,张俊在军报上写道:“臣遣精兵援洛,斩首百余。惜种帅殉难,洛阳之败实因守军怯战......”写到这里,他忽然听见窗外有乌鸦在叫,声音像极了种师道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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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种浩单骑疾驰,泪水在寒风中冻结成冰。
“父亲……洛阳……”他咬紧牙关,心中悲愤欲绝。
忽然,前方传来马蹄声如雷!
“是泾原军!”亲兵兴奋地喊道。
种浩眯起眼睛,只见当先一杆大旗上赫然绣着“曲”字。他急忙催马上前,正遇上前锋部队。
“末将种浩,求见曲经略!”种浩滚鞍下马,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大步走来:“种浩?种师道老将军的公子?”
种浩抬头,看到一张刚毅的面孔,正是泾原路经略使曲端!
“曲经略!”种浩扑通跪地,泪水夺眶而出,“求经略速救洛阳!家父与三叔...”
曲端一把扶起种浩:“贤侄不必多说!本官正是得知洛阳危急,率两万大军前去救援!”
种浩如遭雷击:“您...您已经知道了?”
曲端重重点头:“本官收到探报,完颜宗翰增兵猛攻洛阳,便立即点兵出发。张俊那厮不肯出兵是不是?”他冷哼一声,“早料到了!”
“那...那我们快走!”种浩急切道,“洛阳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曲端立即下令全军加速前进。两万泾原军连夜急行军,终于在次日午时逼近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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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金兵已攻破洛阳城墙。种师道与弟弟种师中率领残兵在街巷中展开最后的抵抗,明知必死却毫不退缩。
金军的铁浮图如潮水般涌入城内,西军残部死战不退,尸骸堆积如山。
种氏兄弟背靠背作战,种师道手持朴刀连斩数敌,种师中挥舞铁枪所向披靡,两人周围金兵尸体堆积如山。完颜宗翰见久攻不下,怒不可遏,亲自率领亲兵杀来。
“放箭!”完颜宗翰下令道,“不必留活口!”
箭雨倾盆而下,宋军纷纷倒地。种师中将铁枪舞得密不透风,为兄长挡下数箭,却冷不防被一支冷箭射中大腿,单膝跪地。
“三弟!”种师道急忙扶住弟弟。
“无妨!”种师中咬牙折断箭杆,正要站起,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将种师道推开。
“噗”的一声,一支长矛穿透了种师中的胸膛。
“弟——!”种师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他眼睁睁看着弟弟缓缓跪地,鲜血从口中涌出。
种师中跪在地上,艰难地握住兄长的手:“大哥...先走一步...来世...再做兄弟...”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无力垂下,眼睛却仍睁着,望向东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当曲端与种浩率军赶到洛阳城外,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洛阳城墙上,金军的旗帜已经高高飘扬。城门大开,城内火光冲天,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不...不会的...”种浩浑身发抖,突然发疯似的催马冲了上去,“父亲!三叔!”
曲端急忙率军跟上。他们冲到城下时,发现还有小股宋军在巷战中负隅顽抗。种浩红着眼,持刀杀入城中,曲端也率精兵紧随其后。
城内已是人间地狱。街道上尸横遍野,大部分是平民。金兵正在四处劫掠,见到宋军入城,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父亲!三叔!”种浩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在乱军中左冲右突。
终于,在靠近东门的一条小巷里,他们找到了种师道和种师中。两位老将军背靠背跪立,周围倒着数十具金兵尸体。种师道胸前插着三支箭,种师中胸腹部一道狰狞的贯穿伤口,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仍怒目圆睁!
“父亲!三叔!”种浩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老将军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浩...浩儿?”他咳出一口血,“你...回来了...”。
“援军到了!曲经略率两万大军来了!我们杀出去!“种浩哽咽着,手忙脚乱地想为父亲止血。
种师道摇头,艰难的抬起手,指向东方,喘息道:“洛阳…守不住了…你们…突围…保住开封…”
“不!我带你一起走!”种浩疯狂摇头。
老将军的气息越来越弱。种师道用尽最后力气,将染血的佩剑塞到儿子手中:“浩儿...守住...大宋...”
话音未落,老将闭上了眼睛,身躯却依然挺立,不肯倒下。
“贤侄节哀!金兵大部队马上就到,我们必须立刻撤离!”曲端红着眼眶道,“带着两位老将军的遗体,我们...我们完成他们的遗愿!”
种浩如梦初醒,咬牙与曲端一起,将两位老将军的遗体抬上马背。此时金军已经发现入城的宋军,开始集结反扑。
“杀!全军冲出城去!”曲端当机立断。
泾原军和城内剩余西军残部且战且退,终于杀出重围。种浩最后回望了一眼燃烧的洛阳城,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握紧父亲留下的佩剑,在心中立下血誓——必竭尽所能,守卫汴京,完成父亲最后的嘱托!
风雪中,曲端与种浩率残部突围,向东疾驰。
身后,洛阳城彻底陷落,火光映红半边天空。
种浩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恨意滔天:
“张俊……我必杀你!”
曲端沉声道:“先去开封,助官家守城!待击退金人,再清算此贼!”
风雪中,两支军队汇成一股铁流,向东方的汴京挺进。马背上,种师道与种师中的遗体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他们的面容平静,似乎已经看到了儿子和同袍将要书写的壮烈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