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血诏：第8章 第七章 生死粮道

腊月二十，开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宋钦宗站在城楼上，望着白茫茫的远方。十天前派出的运粮队，应该快到洛阳了吧？

“陛下！“李纲匆匆赶来，脸色异常难看，“运粮队...运粮队出事了。“

原来这支由三千禁军护送的粮队，在虎牢关遭遇金军埋伏。虽然拼死突围，但粮车尽毁，只有数百人逃回。

钦宗听完汇报，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

“陛下！“李纲连忙扶住他。

“朕没事...“钦宗摆摆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告诉种师道...朕...朕对不起他...“

此时的洛阳城内，情况已经恶化到极点。

伤兵营里，每天都有数十人因伤势过重或饥饿而死。为了节省体力，守军不得不放弃外城，全部退守皇城。

种浩腿上的箭伤已经化脓，却坚持每天巡视城防。

种师中带来的五千骑兵也折损过半，战马早已杀尽充饥。这位铁血将军现在最怕的就是见到种师道——兄长每次问他“援军何时能到“，他都无言以对。

腊月二十二日凌晨，完颜宗翰发动了最后的攻势。

种师道拄着长戟站在瓮城废墟上，铁甲左肩的破损处露出翻卷的皮肉。三天前，完颜宗翰的抛石机砸碎了西北角楼，守军的肠子挂在残梁上，像一串串暗红色的灯笼。

“大帅，箭矢用尽了。”副将姚平仲拖着断刀走来，这个三十岁的骁将左耳只剩半截，“百姓在拆房梁当滚木...”

老将军望向城外。金军的营火延绵二十里，比三天前又多了数万兵马。太原陷落时逃来的溃兵说过，完颜宗翰把抓到的宋军将领都做成了“人烛”——剥皮后裹上油布，活活烧作照明。

“让浩儿过来。”种师道突然说。

当种浩跪在面前时，老将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变得决然：“浩儿，你今夜突围，去陕州找张俊求援。”

“父亲！”年轻人脸色煞白，“孩儿不走，愿与洛阳共存亡！”

“这是军令！”种师道厉声道，随即压低声音，“张俊手中有三万西军精锐，若他能来援，洛阳还有救。如果他推脱...”老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块兵符，“你就去找泾原路经略使曲端，他还有五万泾原军。”

种浩接过兵符，手指微微发抖：“那您和三叔......”

“我们会守到你回来。”种师道拍了拍儿子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勇气也传递过去，“记住，若张俊推诿，不必与他纠缠，直接去找曲端。从西门走，三更时分，金军的防守会有短暂空隙。”

种浩还想说什么，城外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又一段城墙在投石机的轰击下坍塌了！

“快去准备！”种师道推了儿子一把，“告诉你三叔，今晚...今晚不必来送你了。”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子时三刻，种浩的骑兵刚出密道就遭遇埋伏。金军显然早就发现这条暗道，箭雨把一百人射成了刺猬。种浩身中七箭，硬是带着五骑冲出包围，背后追兵的铁蹄声如雷鸣般迫近。

陕州军营

张俊正在欣赏新得的玉带。这条羊脂玉带扣是洛阳富商送的，据说价值千贯。帐外突然传来喧哗，亲兵押进来个血人。

“张...叔...”种浩扑倒在地，从嘴里吐出一颗断牙，“救救洛阳......”

张俊皱眉退后半步，生怕血污溅到新靴。他示意亲兵展开染血的求援信，上面是种师道潦草的字迹：“洛阳存亡系天下安危，公若坐视，他日金骑必饮马渭水。”

“贤侄先疗伤。”张俊笑着扶起种浩，转头却对副将使了个眼色，“去请杨统制来议...援军事宜。”

待种浩被抬走，杨沂中低声道：“五日前朝廷下的谕旨，令川陕各军驰援种帅，我们再按兵不动，就是抗旨啊。”

“本将岂能不知？”张俊摩挲着玉带扣，“总要给种家个交代...你带两千轻骑虚张声势，到洛阳三十里外放几箭就回。”

“这......”

“记住。”张俊突然沉下脸，“两千骑兵，一个都不许折在洛阳！”

风雪洛阳

第七日黎明，种师道独自站在东门废墟上。他的铁戟断了，现在握着的是一柄缺口累累的朴刀。昨夜副将姚平仲带着最后三百死士夜袭金营，再没回来。

城内突然传来欢呼。老将军转头，看见一队宋军骑兵出现在城南山坡上，旌旗猎猎。

“是张帅的援军！”种师中看着兄长，神情激动，守军们更是相拥而泣。

种师道眯起昏花的老眼。那支军队在十里外就停下，只派了几十个斥候象征性地射了几轮火箭。金军分出两千骑迎战，宋军立即后撤，消失在风雪中。

老将军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伤口崩裂，血染白须。他想起政和年间，张俊为争军功，曾把剿匪杀良的首级充作西夏战俘。

正午时分，金兵的号角声穿透了浓烟，城下部队开始集结，总攻要开始了。种师道站在城中心的鼓楼上，望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知道大势已去。老将军撕下战袍裹紧伤口，对残存的几百名士兵说：“今日我等死国，来世再做大宋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