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烽火连城
腊月十五,垂拱殿内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宋钦宗心头的寒意。
“陛下,洛阳急报!”李纲快步走进殿中,手中军报上的火漆已经碎裂,“种老将军血战近半月,毙敌逾万,但...但城中粮草已尽,将士们开始煮食皮甲了。”
钦宗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援军呢?荆湖的粮草呢?”
“荆湖粮队在襄城遭遇金军游骑,全军覆没。”李纲声音发颤,“川蜀的粮船最快还要十日才能到洛阳。”
殿中一片死寂。户部尚书战战兢兢地出列:“陛下,城中富户的存粮已经征调完毕,共得粮五万石...”
“分出三万石,急送洛阳!”钦宗不假思索道。
“陛下!”枢密使失声惊呼,“开封存粮已不足七日之用啊!”
钦宗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那也要送!种师道若死,洛阳必失!洛阳若失,开封还能守几日?”
他转向李纲:“康王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收到飞鸽传书,康王殿下已在淮南新募兵勇三万。“李纲犹豫了一下,“但...殿下说至少还要半月才能回师。”
“半月...”钦宗苦笑一声,“传旨给川陕各部,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驰援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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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天空阴沉如铁。
种师道站在残破的城垛后,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金军营帐。自从次子种溪战死,已经过去了四天。这四天里,完颜宗翰的东路军发动了不下十次进攻,西北角的城墙已经坍塌了一处,全靠沙袋和门板临时堵住缺口。
“父亲,喝点粥吧。”
长子种浩端着一只粗陶碗走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左颊多了一道新鲜的刀伤,尚未结痂,显得整张脸格外狰狞。
种师道接过碗,却没有立即喝:“还剩多少粮食?”
种浩沉默片刻:“只够全军三日之需了。今早开始,已经减半配给。”
老将军的手微微颤抖,碗中稀粥荡起一圈涟漪。他想起汴京的皇帝,想起临行前赵桓那殷切的目光。洛阳若失,金兵可长驱直入,威胁关中,届时汴京将腹背受敌。
“传令下去,”种师道将粥碗还给儿子,“从今日起,我的口粮减半,分给伤兵。”
“父亲!”种浩急道,“您年事已高......”
“执行军令!”种师道厉声打断,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浩儿,为父老了,少吃几顿不妨事。你还年轻,又是守城主将,不能倒下。”
种浩还要争辩,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父子二人同时变色——金兵又要攻城了!
“填濠车!三辆!正对西南角!”瞭望兵嘶声喊道。
种师道与种浩飞奔至西南角敌楼,只见三辆庞然大物正缓缓向护城河推进,正是之前被种溪摧毁的同型填濠车。完颜宗翰显然汲取了教训,这次填濠车周围布满盾牌手和弓箭手,防备宋军出城突袭。
“王八蛋...”种浩咬牙切齿,“专挑二弟殉国的地方进攻,这是要诛心啊!”
种师道面如铁石:“传令神臂弓手上墙,集中射击填濠车车轮。准备火油罐,等他们靠近了再投掷。”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疲惫不堪的守军强打精神,各就各位。种浩亲自指挥西南角防御,将仅剩的五十名精锐弓手全部调来。
“听我口令,”种浩拉满弓弦,“瞄准左侧填濠车的轮轴——放!”
箭雨呼啸而出,大部分被金军盾牌挡住,但仍有几支精准命中目标。一辆填濠车的轮轴被射断,歪斜着停了下来。
“好!”城头守军欢呼。
然而另外两辆填濠车仍在前进,眼看就要抵达护城河边。种浩急令投掷火油罐,但金军早有防备,盾牌手高举藤牌,将大部分火罐挡开,只有少数几罐命中,火势很快被扑灭。
“该死!”种浩一拳砸在城垛上,“准备近战!金兵要填河了!”
果然,填濠车一就位,藏在车下的金兵立刻开始倾倒土石。同时,数十架云梯从金军阵中推出,数千金兵嚎叫着冲向城墙。
“放箭!放箭!”种浩厉声嘶吼。
箭雨倾泻而下,金兵如割麦般倒下,但后继者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不多时,第一批云梯已经搭上城墙,金兵开始攀爬。
“滚木擂石!倒金汁!”种师道的吼声在城头回荡。
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和烧沸的粪汁倾倒而下,攀爬的金兵发出凄厉的惨叫,如下饺子般坠落。但仍有少数悍勇者突破封锁,跃上城头。种浩拔刀迎上,一连砍翻三名金兵,自己的铠甲也被砍出数道裂痕。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西南角城墙下尸积如山,护城河的水已被染成暗红色。最终,金军鸣金收兵,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两百余人战死,伤者不计其数。
种浩拖着疲惫的身躯巡视城防,督促士兵修补缺口。当他路过西南角敌楼时,发现父亲正独自站在那里,望着城外某处——那里是种溪战死的地方。
“父亲...”种浩轻声唤道。
种师道没有回头:“浩儿,你还记得你弟弟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种浩一愣:“他...最怕黑。小时候总要抱着您的铠甲才能入睡。”
老将军的肩头微微抖动:“是啊...那么怕黑的一个孩子,最后却死在了黑夜里。”
种浩鼻头一酸,急忙别过脸去。他正要安慰父亲,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响从城外传来,像是...像是马蹄声?
“敌袭?!”种浩一个激灵,扑到城垛边。
种师道也瞬间恢复将领本色,厉声喝道:“全军戒备!”
然而当他们望向声源处时,看到的不是金兵,而是一支打着宋军旗帜的骑兵部队,正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种浩眯起眼睛,突然惊呼,“是三叔的旗号!是种师中!”
种师道浑身一震,急忙夺过亲兵手中的千里镜。镜中清晰可见,当先一骑正是他的三弟种师中,那杆“种”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快!擂鼓助威!”种师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准备出城接应!“
原来,种师中本在潼关驻防,听闻洛阳被围、侄儿种溪战死,立即点齐五千轻骑,星夜驰援。他避开金军主力,绕道崤山小路,终于在洛阳最危急的时刻赶到!
城外的金军显然没料到会有宋军从背后杀来,一时阵脚大乱。种师中抓住战机,率骑兵直插金军侧翼,马刀挥舞间,金兵人头滚滚。
“开城门!全军出击!”种师道当机立断。
洛阳西门轰然洞开,种浩亲率两千精锐杀出,与种师中里应外合。金军腹背受敌,死伤惨重。完颜宗翰见势不妙,急令鸣金收兵,撤围十里。
当种师中踏入洛阳城时,这位铁打的汉子看到兄长满头白发和侄儿种浩脸上的伤疤,不禁虎目含泪。
“大哥...我来晚了。”种师中单膝跪地,“溪儿他...”
种师道扶起弟弟,声音沙哑:“来了就好。溪儿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种浩上前见礼:“三叔。”种师中一把抱住他:“好小子,比你爹当年还勇猛!”
当夜,种氏三将齐聚府中商议军情。种师中详细讲述了各地军情。
“汴京那边情况如何?”种浩急切地问。
种师中摇头:“不太妙。完颜宗望的主力已渡过黄河,正在围攻汴京。康王赵构南下征粮,但至今杳无音信。”
种师道眉头紧锁:“汴京存粮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飞奔而入,马上骑士高喊:“紧急军情!”
种师道与种师中对视一眼,同时快步而出。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