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洛阳血战
宣和七年腊月十一,寒风呼啸,洛阳城头残破的旌旗猎猎作响。
种师道站在应天门的城楼上,甲胄染血,白发散乱,呼出的白气在须眉间凝结成霜。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将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金军营帐,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城墙上的箭垛。
“父亲,统计出来了。”长子种浩快步走来,铁甲上结着厚厚的冰凌,“能拉弓的还剩四千二百人,能持枪的不足三千。”
老将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这些西军儿郎,一个月前还都是生龙活虎的精锐。一个月前,他率西军精锐一万驰援洛阳,如今竟折损至此!
“粮草呢?”
“父亲……”,身后种浩声音嘶哑,“城中粮草已尽,昨日已经吃完了最后一批战马。王都统带人去了武库,将士们……开始煮皮甲充饥了。”
种师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种浩连忙扶住父亲,却摸到一手温热——老将军的旧伤又崩裂了。
“报——!”一名小校飞奔而来,“金军又开始填护城河了!”
种师道一把推开儿子,大步走向城墙另一侧。只见数千金兵推着数十辆填壕车,正往护城河里倾倒土石。更远处,上百架投石机正在组装。
“完颜宗翰这是要总攻了。”老将军冷笑一声,转头对亲兵道:“溪儿呢,去把他叫来。”
“二弟在瓮城。”种浩低声道,“他担心金军发动总攻,正在挑选死士准备冲锋。”
种师道不禁恍惚了一瞬。次子今年才二十二岁,眉宇间还带着稚气,却已经历过大小数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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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您找我?”
“溪儿,给你五百精锐,加上你挑选的死士,出城毁了那些填壕车。”
种溪眼睛一亮,正要领命,却被兄长一把拉住:“父亲!城外至少有五千金兵!”
“所以才要现在去。”种师道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等他们把护城河填平,就来不及了。”
种溪已经系紧了铠甲:“爹放心,儿子定叫金人知道西军的厉害!”
一刻钟后,洛阳的侧门悄然开启。种溪率领这支近千人的队伍,如幽灵般潜出,借着晨雾的掩护,他们像一柄尖刀,突然杀向金军填壕部队。
种师道站在城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填濠车。突然,填濠车旁爆发出喊杀声,火光骤起!
“动手了!”城头守军一阵骚动。
只见填濠车周围突然冒出数十名宋军死士,有人向车下投掷火罐,有人持斧猛砍车轮。金兵显然没料到宋军敢出城袭击,一时大乱。
“放箭掩护!”种师道厉声喝道。
城墙上箭如雨下,阻截增援的金兵。填濠车已被点燃,熊熊火光中,种溪的身影格外醒目。他亲自将火油倒在填濠车的关键部位,又命人用铁钩破坏车体结构。
“成功了!”副将激动地喊道,“少将军他们得手了!”
种师道却眉头紧锁:“快发信号,让他们撤回!”
三支响箭冲天而起,这是预定的撤退信号。种溪抬头望了一眼,立即指挥死士向城墙撤退。可就在这时,一队金军骑兵从侧翼杀出,截断了退路!
“不好!”种师道一拳砸在城垛上,“神臂弓准备!射那些骑兵!”
强弩齐发,数名金兵落马,但更多的骑兵从黑暗中涌出,将宋军死士团团围住。种溪临危不乱,指挥士兵结成圆阵,且战且退。
城上守军看得分明,种溪身先士卒,长枪所向,金兵纷纷倒地。眼看就要杀出重围,突然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正中种溪后心!
“溪儿!”种师道一声悲呼,几乎要跃下城墙。
“哈哈哈!种家的崽子,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一员金将狂笑着策马而来。
种溪踉跄了一下,反手折断箭杆,吐出一口血沫,突然笑了:“那就看看谁先死!”他竟不退反进,长枪如电,将那金将挑落马下。但金兵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与部下渐渐隔开。一支又一支箭矢射中他的身体,鲜血染红了战袍,可他依然死战不退,为部下争取撤退的时间。
最后,当大部分死士已撤回城门附近时,种溪终于力竭。他面向洛阳城墙,单膝跪地,长枪已折,手中只剩一把断剑,插入泥土支撑身体,至死都没有倒下。
城头上一片死寂,所有将士都红了眼眶。种师道死死抓着城垛,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下令开城救援——他不能为了一己私情而置全城安危于不顾。
“收...收回吊桥。”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加强戒备,防止金兵趁乱攻城。“
当夜,金军因填濠车被毁,暂时停止了进攻。种师道独自站在敌楼上,望着城外那具屹立不倒的遗体,一站就是一夜。
次日黎明,金军意外地派来使者,请求收殓种溪遗体。
“告诉完颜宗翰,”种师道对金使说,“我儿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乃是本分。但念在他也是一条好汉的份上,准你们收尸。”
金使躬身:“老将军高义。我家元帅说,种溪将军勇武过人,他深感敬佩,愿以将军之礼安葬。”
种师道冷笑一声:“不必假惺惺。回去告诉完颜宗翰,老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休想踏入洛阳一步!”
金使退去后,副将小心翼翼地问:“将军,要不要把少将军的遗体抢回来?”
“不必了。”种师道转身,背影如山岳般巍然不动,“让他看着我们守城吧。”
当天下午,完颜宗翰竟然真的命人将种溪的遗体洗净,穿戴整齐,置于一具柏木棺中,送回洛阳城下。种师道没有开城,只是用吊篮将棺椁缒上城墙。
开棺验看时,老将军才发现儿子身上竟有十三处伤口,但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更令人意外的是,金兵还将种溪的佩剑擦拭干净,放在了棺中。
“传令全军,”种师道亲手为儿子合上棺木,“即日起,洛阳城挂孝三日,祭奠阵亡将士。三日后,全军缟素出战,誓报此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