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血诏：第3章 第二章 血诏
第3章 第二章 血诏
黎明前的开封城头，火光将积雪映成血色。
完颜宗望勒马立于阵前，铁甲上凝着寒霜。他抬头望向城墙，嘴角原本挂着的冷笑突然僵住——
城头没有预料中惊慌失措的守军，没有摇摇欲坠的旗帜。
只有一面面“宋“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枪戟如林，寒光刺破晨雾。每一处垛口后都挺立着甲胄鲜明的士兵，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燃烧的战意。
最让完颜宗望震惊的景象出现在城楼最高处，明黄色龙旗在破晓的风中翻卷，旗下立着一个金甲身影——那是宋国皇帝赵桓本人！
“宋国皇帝？！”完颜宗望不自觉地攥紧缰绳。
万胜门城楼上，宋钦宗赵桓拄剑而立。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殷红的血迹透过麻布，顺着甲胄纹路蜿蜒而下，在明黄色的龙纹护臂上凝成暗紫色的痂。城下金军的狼嚎声此起彼伏，那些披着兽皮的骑兵像饥饿的狼群般绕着城墙打转，箭矢如蝗虫般呼啸着钉入垛口。
“陛下，该换药了。”亲兵捧着金疮药跪在一旁，声音发颤。
钦宗摇头，染血的五指死死扣住城墙青砖。他的目光钉在城外新架起的云梯上——昨夜李纲亲率死士焚毁三座攻城塔，可今晨薄雾中，金兵又推来更多庞然巨物。那些包铁的木塔像移动的山岳，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微颤。
“报——！酸枣门告急！”
传令兵还未说完，钦宗已经抓起佩剑大步走向马道。伤口被剧烈牵动，剧痛如毒蛇般窜上肩胛，眼前顿时天旋地转。他踉跄着扶住箭楼立柱，咬破的嘴唇渗出血丝。
“陛下！”亲卫慌忙来扶。
“滚开！”钦宗暴喝出声，自己都被这沙哑的吼声惊住。他深吸一口气，咽下喉间血腥：“备马，去酸枣门。”
酸枣门的情形比想象的更糟。金兵已经攀上城垛，守军节节败退。钦宗看到一名宋军小校被长矛刺穿胸膛，喷出的热血在雪地上画出刺目的红。
“跟朕上！”
他拔出佩剑冲入战团。当今天子突然出现在最危险的城段，守军爆发出一阵吼声。钦宗不擅长舞刀弄棒，但他知道，此刻站在这里比什么招式都重要。
一支流矢擦过他的脸颊。温热的血流进衣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原来死亡不过如此。
“保护陛下！”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纲带着三百精锐赶到，生力军加入让战局瞬间逆转。金兵被赶下城墙，留下十几具尸体。
“西水门！金军主力转向西水门！”瞭望塔上的士兵嘶声大喊。
李纲抹了把脸上的血：“陛下且回行宫，臣去......”
“一起去。”钦宗扯下龙袍下摆，胡乱绑住脸上的伤口，“传令，调二百弓箭手埋伏在瓮城。”
雪越下越大。当钦宗赶到西水门时，金军已经开始撞击城门。巨大的原木在数十名壮汉扛抬下，一次次撞击包铁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倒火油！“李纲下令。
滚烫的火油倾泻而下，城下传来非人的惨叫。但很快又有新的金兵补上，他们顶着浸湿的牛皮，火油效果大减。
钦宗突然注意到金军阵后那架崭新的攻城槌——那是用整根辽东铁桦木制成的凶器，需要上百人操作。
“李卿，看那个。”
李纲眯起眼睛，突然笑了：“陛下圣明，他们把所有精锐都调来护这攻城槌了。”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君臣对视间成形。
半个时辰后，当金军再次推动攻城槌时，西水门突然洞开。
金兵愣神的刹那，三百宋军骑兵从门内杀出，与城门处的金兵战作一团。这时，远处一阵烟尘滚滚，一队骑兵直逼西水门，为首的将领手持长戟，直取攻城槌后的金军统帅。那人慌忙举刀格挡，却被一戟挑落马下。
“是种师道！种老将军来了！”
城头爆发出欢呼。钦宗紧紧抓住垛口，指甲陷入砖缝。他三天前派出的求援信使，竟然真的带来了西军精锐！
金军阵脚大乱。攻城槌被遗弃在战场上，种师道的骑兵来回冲杀，直到鸣金收兵。
夜幕降临时，金军营地方向突然腾起冲天火光。李纲策划的夜袭成功了——三百死士带着火油罐潜出城外，烧毁了金军大半粮草。
钦宗站在城头，望着远方跳动的火光。脸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嘴角却浮现出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五天后，金军东路军开始北撤。
“报！清点完毕，金军遗尸八千七百余具！“
捷报传来，垂拱殿内却没有欢呼。钦宗看着战报，心不断下沉。金军固然损失惨重，但开封守军折损过半，现存能战者不足两万。
更可怕的是粮草。
“城中存粮还能支撑几日？”钦宗问。
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若...若按现在配给，尚可支撑半月。”
“半月？”钦宗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险些摔倒。李纲连忙扶住，触手却是一片湿热——天子的伤口又崩开了。
“陛下！”
“无妨。”钦宗推开搀扶，“传旨：即日起，宫中用度减半。所有粮秣优先供应守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还有，征用城中所有马匹。”
殿中哗然。枢密使惊呼：“陛下！战马乃军之根本啊！”
“朕知道。”钦宗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袖，“先杀朕的御马。”
“陛下！”一个侍卫匆忙跑来，“金使求见！带着完颜宗望的书信！”
赵桓与李纲、宗泽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金人这个时候派使者来，绝无好事。
“宣。”
金使傲慢地走进大殿，连礼都不行，直接递上一卷羊皮纸。李纲接过，展开念道：
“大金元帅完颜宗望致宋主：尔等负隅顽抗，实属不智。今给尔三日考虑，若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若继续抵抗，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殿内文武闻言，有的面露惧色，有的则愤然按剑。赵桓却出奇地平静，他看向金使：“回去告诉完颜宗望，朕的答复与之前一样——”
他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臂，指向殿外：
“战！”
金使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赵桓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发抖，他不得不扶着龙椅才能站稳。城中断粮，援军受阻，士兵死伤过半...这场仗，还能怎么打？
夜色深沉时，钦宗独自登上残破的城墙。北风呼啸，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远处，金军营地的篝火依然清晰可见。
“陛下。”
李纲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药碗。
“种老将军来报，西路军已攻破太原，正朝洛阳进发。此刻分兵来解京城之围，修整片刻就要回师，洛阳若失，东西二路金军便可合围汴京。”
钦宗的手一抖，药汁洒在雪地上，像一滩黑色的血。
“还有呢？“
“各地援军最快也要二十日才能赶到。另外...“李纲犹豫了一下，“今早处死的十二个奸细，身上都带着同样的密信。“
钦宗展开那张染血的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腊月初一，火起内应。“
今天已是十一月廿八。
雪花落在纸上，很快融化成水渍，让墨迹模糊不清。钦宗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城墙上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好啊，真好。“他擦去笑出的眼泪，“李卿，你说太祖皇帝当年可曾想过，他的子孙会沦落至此？“
李纲没有回答。风雪中，两个身影静静立在城头，脚下是沉睡的开封城。
远处，金军的篝火明明灭灭，如同窥视的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