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血诏：第2章 第一章 围城

宣和七年冬，开封城头飘着细碎的雪花。

“陛下！金兵已至黄河南岸！”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紫宸殿的宁静。宋钦宗赵桓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奏章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极了正在北方蔓延的战火。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宰相白时中上前一步，宽大的紫色官袍在青砖地上拖出沙沙声响：“陛下勿忧，金人不过虚张声势，无需理会李纲谏言，眼下只需遣使议和，许以岁币，必能退兵，如此必能保我大宋江山万年。”

“荒谬！”

一声怒喝从殿侧传来。兵部侍郎李纲顶着头上伤势，不肯回府，大步出列，铁甲铿锵作响。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双目赤红，显然已数日未眠。

“金人狼子野心，岂是钱财能满足？臣请立即调集禁军，固守京城！”

钦宗望着争执不休的臣子们，只觉得头痛欲裂。登基不过月余，边关急报便如雪片般飞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玉佩——这是父皇徽宗禅位时所赐，触手冰凉。

自从金兵南下以来，他几乎夜不能寐。父皇徽宗匆忙传位给他，自己却带着蔡京、童贯等人南逃，留下他面对这烂摊子。他本以为自己能像太宗、真宗那样，与金人议和，保全大宋江山。可如今看来，金人的胃口越来越大，和谈不过是饮鸩止渴。

“报——！”

又一声急报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满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大殿，扑通跪地：“启禀陛下，金军已渡过黄河，前锋距京城不足二十里！”

殿内瞬间死寂。钦宗手中的玉佩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

“这...这怎么可能？”他声音发颤，“黄河天险，怎会......”

“定是守将玩忽职守！”白时中厉声喝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如......”

“给朕闭嘴！”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突然在钦宗心中炸开。他猛地站起身，龙袍袖口带翻了案上茶盏，褐色的茶汤在奏章上肆意横流，如同金兵铁骑践踏过的国土。

“朕要登城。”

四个字，掷地有声。满朝文武愕然抬头，不敢相信这声音来自那个优柔寡断的新君。

“陛下不可！城头危险......”

钦宗已大步走下御阶，绣着金龙的皂靴踩过碎玉，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李纲。”

“臣在。”

“点齐禁军，随朕上城。”

寒风如刀，刮得城头旌旗猎猎作响。钦宗站在万胜门上，第一次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金兵。

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铁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更近处，一群逃难的百姓正被金兵游骑追逐。一名妇人抱着孩子摔倒在地，转眼便被马蹄踏过。

“陛下……”身旁的宦官声音发颤，不敢多看。

钦宗双目赤红，猛地一拳砸在城砖上，嘶声道：“金人……竟如此残暴！”

“陛下，当务之急是死守城池！”李纲甲胄染血，大步上前，“臣请调集全城青壮，加固城防，绝不能让金军破城！”

钦宗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城外惨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突然，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

十岁那年，太傅曾指着《太祖实录》对他说：“太祖皇帝亲冒矢石，一根盘龙棍打下大宋江山。为君者，当如是也。”

那时的他，也曾热血沸腾。

“陛下？”李纲疑惑地唤道。

钦宗缓缓抬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传朕旨意，全城戒严。召集三衙禁军，今夜朕要亲自巡营。”

说罢，缓缓转身，死死盯着李纲，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李卿，朕今日方知，求和……只会让豺狼更猖狂！”他一把抓住李纲的手臂，声音沙哑却决绝：“朕封你为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尚书左仆射，汴梁防务，全权交由你统领！凡守城所需，朕无不准允！”

“臣——万死不辞！”李纲重重抱拳，甲叶铿然。

“陛下——”白时中白时中急促的嗓音从后方传来，“李纲虽忠勇，然资历尚浅，骤掌军政大权，恐难服众。且京城防务干系重大，非老成持重者不可轻授，若交由一人独断，恐……”

“恐什么？”钦宗猛地回头，眼中怒火灼人，“白卿是要朕眼睁睁看着金人屠尽汴梁百姓吗？！”

白时中被噎得一窒。他余光扫过城外惨状，喉头滚动，终是压低声音道：“臣只是忧心……万一战事不利……”

“没有万一！”李纲厉声打断，“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白时中袖中手指掐进掌心，面上却恭敬垂首：“……臣，谨遵圣谕。”

寒风卷起他的袍角，他退后两步，隐入阴影。城下火光映在他晦暗不明的脸上，眼底似有幽焰跳动。

是夜，钦宗褪去龙袍，换上一身戎装。当他踏入军营时，疲惫的士兵们惊得跪倒一片。

“都起来。”钦宗扶起一个断臂的老兵，“从今日起，朕与诸位同食同寝。”

他走过一个个营帐，亲手为伤兵敷药。当看到士兵碗中只有稀粥时，他当场摘下腰间玉带：“拿去换了钱粮。”

三更时分，钦宗独自站在中军帐前，望着满天星斗。身后传来脚步声，李纲捧着一卷地图走近：“陛下，这是京城布防图......”

“李卿。”钦宗突然打断他，“朕欲诛白时中。”

李纲手一抖，地图哗啦一声展开半截。月光下，他看清了天子眼中从未有过的杀意。

次日朝会，白时中仍在喋喋不休地主张议和。钦宗静静听完，突然问道：“白爱卿可还记得陈东？”

白时中脸色骤变。陈东是太学生领袖，因上书弹劾他贪腐而被流放。

“朕昨夜收到密报。”钦宗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白时中私通金人，欲献城投降。”

“冤枉啊陛下！”白时中扑通跪地，“老臣对朝廷忠心......”

“拖出去。”钦宗一挥手，“斩首，抄家。”

当侍卫架起白时中时，这位当朝宰相才终于相信，眼前的天子已非昨日那个优柔寡断的年轻人。他挣扎着回头，看到的是钦宗冰冷的目光。

“还有谁要议和？”钦宗环视群臣，“朕今日把话说明白——”赵桓的声音如雷霆般炸响，“自今日起，再有言和者，斩！”

他猛地拔出佩剑，寒光映照在每一位大臣惊惶的脸上。

赵桓收剑入鞘，目光坚定：“传朕旨意，打开内库，将所有金银财宝悉数赏赐将士。另，召集全城壮丁，分发武器。朕将亲自披甲上阵！”

正午时分，开封城头。

赵桓身着明光铠，腰佩宝剑，站在城楼最高处。城下广场上，数万将士列队肃立，鸦雀无声。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大宋的将士们！”赵桓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金人欺我太甚！先取我燕云，再占我河北，今又兵临城下，欲亡我国家！”

他猛地拔出宝剑，直指苍穹：“朕赵桓，太祖皇帝子孙，今日在此立誓——宁可战死，决不投降！”

广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誓死追随陛下！”

赵桓挥手示意安静：“今日，朕将内库金银全部分赏诸位。不为别的，只为告诉你们——朕与你们同生共死！”

一箱箱金银被抬上城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将士们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财富。

“但记住，”赵桓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这些不是买命钱！而是告诉你们，朕宁愿把财富给为国死战的勇士，也不给贪得无厌的金狗！”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将不顾兵先退者，斩将！兵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宝剑猛地劈下，斩断城垛一角：“朕将冲阵在前！若你们看见朕倒下，不要悲伤，不要难过，继续杀敌！因为后面就是开封城，里面有我们的父母亲人，兄弟姐妹，守住开封，就是守住我们的家！”

赵桓的声音已经嘶哑，但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今日，朕与诸位共赴国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李纲第一个跪下：“臣愿随陛下死战！”

紧接着，城墙上响起一片铠甲碰撞声，将领们纷纷单膝跪地：“愿随陛下死战！”

钦宗深吸一口气，转向城外。他知道，不远方的黄河边上，金兵正在集结。

但这一次，大宋不会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