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子《血贱紫宸》
宣和七年冬月·紫宸殿
殿外的雪下得正紧,宋钦宗赵桓盯着案头堆积如山的求和奏折,手中的朱笔悬在“割让三镇“四字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陛下,当务之急是派使者议和。”宰相白时中的声音从丹墀下传来,“陛下,虽然条件严苛,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只要答应这些条件,再许以岁币,金兵便会退去,汴京之围可解,天下苍生得救啊。”
“臣反对!”
一声暴喝震得殿梁尘埃簌簌而落。兵部侍郎李纲大步出列,铁甲铿锵作响。这位年近五旬的老臣双目赤红,紫袍下摆还沾着雪水泥渍,显然是刚从城防赶回。
“陛下!”李纲的声音在殿中炸响,“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金兵又至矣!”
钦宗抬头,正欲呵斥,忽见李纲身后烛火剧烈摇晃。一阵阴风卷过,他眼前一黑,脑海中闪过些许似幻影,又似身处其中——
他看见:
自己披着破羊裘,赤脚走在燕山风雪中,金人呼为“重昏侯”;
父皇徽宗冻掉手指,仍要跪写谢恩表;
皇后朱琏投水自尽前,被金将当众折辱;
最刺心的是——
九弟赵构在临安西湖歌舞,对着北方说:“朕只要半壁江山足矣”......
“陛下?陛下!“
钦宗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手已掐入御案木纹,鲜血淋漓。他盯着李纲,眼中翻涌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滔天恨意。
此时白时中冷笑:“李侍郎是要置陛下于险境吗?金军铁骑天下无敌,若战败......”
“若求和,才是真正的亡国之举!”
李纲突然转身,对着满朝文武厉声道:“诸公可曾想过?今日割地,明日金人兵临城下,诸位是要陛下学石敬瑭称儿皇帝吗?”
殿中霎时死寂。钦宗脸色煞白,手中御笔“啪“地落地,墨汁泼洒在求和奏章上,将那“割让”二字染得模糊不清。
“大胆!”白时中怒喝,“来人!把李纲......”
“让他说完。”钦宗自己都没料到会说出这句话。他看见李纲紫袍袖口渗出的血迹——那是昨夜巡查城墙时被流矢所伤。
李纲深吸一口气,突然摘下官帽,重重跪地:“陛下可知此刻黄河岸边正在发生什么?金兵将抓到的百姓捆作‘签军’,充作攻城肉盾。孕妇被剖腹取乐,孩童被挑在枪尖......”他的声音哽咽了,“而我们在讨论割让多少土地?”
白时中厉声打断:“危言耸听!陛下,金国使节明明承诺......”
“那使节此刻正在醉春楼狎妓!”李纲猛地站起,从怀中掏出一封血书,“这是陈桥守将临终所托。金军根本不是来要钱要地的——他们是要亡我大宋,要的是大宋江山!”
钦宗接过血书,上面的字迹被雨水晕开,但最后一句清晰可辨:“臣等愿肝脑涂地,唯求陛下勿负太祖太宗基业......“
“陛下!”白时中突然跪行上前,“李纲这是要陷您于险境啊!只要议和......”
“议和?”李纲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癫狂,“白相公可知道什么叫‘和’?”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狰狞的箭伤,“这就是幽云十六州'和'来的太平!”
钦宗瞳孔骤缩。他想起小时候太傅说过的话:太宗皇帝为收复燕云,亲征辽国,中箭后仍带伤作战...
“陛下若执意求和,”李纲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请先斩李纲之首,免得臣亲眼目睹太祖皇帝一根盘龙棍打下的江山,断送在......”
“够了!”白时中暴跳如雷,“侍卫!把这个疯子拖下去!”
两名金瓜武士上前架住李纲。就在这时——
“报!金军前锋已渡黄河!陈桥失守!”
传令兵浑身是血地扑进大殿,手中高举的急报上烙着三道黑羽——这是城破在即的标记。
钦宗霍然站起,御案被撞得移位,露出底下深深的裂痕——那是去年雷劈紫宸殿时留下的。
李纲突然挣脱侍卫,一头撞向盘龙柱:“陛下!国破则家亡啊!”
“拦住他!”
钦宗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冲下御阶。但还是迟了——李纲额角迸裂,鲜血喷溅在朱漆柱上,顺着龙纹缓缓流下,像给这条沉睡的金龙点上了眼睛。
满朝文武呆若木鸡。钦宗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老臣,李纲的眼睛却仍死死盯着他,嘴唇蠕动着说出最后几句话:
“陛下...若城破...史书会写...大宋第九代皇帝...割地求和...千古骂名...”
一滴血泪从李纲眼角滑落:“臣...无颜...见太祖...”
钦宗如遭雷击。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太庙中的太祖画像睁开了眼睛,那根传说中的盘龙棍正指向自己。
“传...传太医。”钦宗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还有,击鼓聚将。”
白时中不敢置信:“陛下?“
钦宗弯腰拾起李纲的官帽,上面的血染红了他的手指。他抬头时,眼中的懦弱已被某种可怕的东西取代:
“朕说,击鼓聚将。”
殿外突然传来隐约的哭喊声——那是逃难的百姓涌到了宣德门外。寒风卷着雪花扑进大殿,吹得血泊泛起涟漪。
在这一片死寂中,年轻的皇帝攥紧了染血的官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