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入宫
燕语坊的生意正做得红火,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绣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小燕子正埋首绣着一幅《荷塘戏鸭图》,指尖的银针穿梭翻飞,碧绿的荷叶、憨态可掬的麻鸭渐渐在素缎上鲜活起来,桌角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蜜饯梅子,甜香漫在空气里。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伙计恭敬的招呼声:“刘总管里边请!”
小燕子抬眼望去,只见刘全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马褂,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见到小燕子,连忙拱手作揖,语气十分客气:“小燕子小姐,咱家给您请安了。”
小燕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擦了擦指尖的丝线,挑眉笑道:“刘总管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师傅有什么吩咐?”
“小姐聪慧。”刘全笑着应道,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寿辰,大人特意让咱家来知会小姐一声,想带您入宫去见见世面。大人说,您是他的嫡传徒弟,这般场合,也该去长长见识,往后在京城里行走,也多几分体面。”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跳。入宫二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记忆。前世那些被困在宫墙里的日日夜夜,那些规矩的束缚、人心的算计,瞬间涌上心头,让她指尖微微发紧。可转念一想,她如今不再是那个莽撞无知的野丫头,她是和珅的徒弟,有了可以立足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她此番入宫,不是为了攀附权贵,只是应师傅之命,走一趟过场而已。
她定了定神,脸上漾起爽朗的笑容,拍了拍绣绷:“既是师傅的吩咐,那我自然是要去的。刘总管稍等片刻,我换件衣裳就来。”
刘全笑着应了声“好”,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春桃连忙端上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
小燕子转身走进里间的厢房,打开衣箱。里面大多是素色的布裙,她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件淡蓝色的衣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几竿翠竹,挺拔修长,透着一股清雅之气。她又将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簪上一支碧玉簪子,褪去了市井的烟火气,反倒多了几分清丽脱俗的韵味。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刘全眼前一亮,连连称赞:“小姐这身打扮,真是越发标致了!”
小燕子笑了笑,也不多言,只道:“走吧,去见师傅。”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在京城的街道上,不多时便到了和府。和珅早已站在府门前等候,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朝服,腰间系着玉带,见到小燕子走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徒儿来了。”他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小燕子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身打扮不错,稳重又不失灵气。”
小燕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师傅。”
和珅扶起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此次入宫,是太后的寿宴,宫里不比外头,规矩繁多。你只需跟在我身边,少言寡语,谨言慎行,献上贺礼便好。太后素来喜欢新鲜玩意儿,你的绣品,定能博她老人家一笑。可别给为师丢脸。”
小燕子挺起胸膛,拍着心口保证道:“师傅放心!我肯定乖乖的,绝不惹事!”
和珅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就会贫嘴。”
入宫那日,天色格外晴朗。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朱红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严与奢华。小燕子跟在和珅身后,目不斜视地走着,那些雕梁画栋、奇花异草,纵然看得她眼花缭乱,她也强装镇定,脚步沉稳,半点没有露怯。
寿宴摆在御花园的畅音阁里,阁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王公大臣、命妇格格们齐聚一堂,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小燕子跟在和珅身边,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听着那些文绉绉的祝词,只觉得和自己的燕语坊、会宾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轮到和珅献礼时,他先是呈上了一尊用和田玉雕刻的寿星摆件,引得太后连连称赞。随后,他侧身看向小燕子,朗声道:“太后,臣还有一位小徒,习得一手好绣活,今日也特意备了一份薄礼,献给太后贺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燕子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屑。小燕子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她走到太后面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不卑不亢。
“民女小燕子,见过太后。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太后打量着她,见她虽衣着朴素,却眉眼清亮,气度从容,不由得微微颔首:“起来吧。你便是和珅的徒弟?”
“回太后,正是民女。”小燕子应声起身,双手捧着锦盒,轻轻打开。
一幅《市井烟火图》展现在众人眼前。绣品上,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有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唠嗑的老两口,有追逐嬉闹的孩童,还有冒着袅袅炊烟的寻常人家。一针一线,都透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与满殿的金玉珠宝相比,显得格外别致。
小燕子朗声道:“太后,这是民女亲手绣的《市井烟火图》。宫墙之内,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宫墙之外,有最热闹的人间烟火。民女愿您往后的日子,既有皇家的尊荣,也能如这市井般,岁岁平安,热闹喜乐。”
太后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此刻却被绣品上鲜活的景象吸引了。她凑近看了看,指着绣品上那个啃着糖葫芦的孩童,忍不住笑了:“这小娃娃,倒是绣得生动。哀家在宫里待了一辈子,倒是许久没见过这般热闹的市井光景了。这绣品,倒是别致得很。”
话音刚落,一旁的皇后却忽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阴阳怪气地说道:“太后恕罪,依臣妾看,这市井之物,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寿宴之上,皆是奇珍异宝,这般粗陋的东西,怕是有些登不得大雅之堂吧?”
这话一出,阁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众人面面相觑,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小燕子却神色不变,只是淡淡一笑,既不辩解,也不局促。
和珅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皇后拱手笑道:“皇后娘娘此言差矣。这绣品虽取材市井,却胜在心意真切,一针一线皆是小徒的心血。再者,臣膝下无子,早已将这徒儿视作亲侄女一般。臣乃是满洲正红旗人,说起来,这丫头也算是满洲格格的身份,她亲手绣制的贺礼,又岂能算是市井之物?”
这话一出,皇后顿时一噎。她万万没想到,和珅竟会这般维护小燕子,还特意抬出了满洲格格的身份。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格外难看。
太后也笑着打圆场:“皇后此言过了。哀家瞧着这绣品甚好,比那些金玉珠宝,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味。和珅啊,你这徒弟,倒是个心细的。”
和珅连忙躬身谢恩,又朝小燕子使了个眼色。小燕子会意,再次向太后福了福身,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
她抬眼望向窗外,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艳,可她心里却念着燕语坊的绣架,念着会宾楼的山菇炖鸡,念着大杂院的槐树。
这皇宫的荣华再盛,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她的根,从来都在那市井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