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偈六如
HZ市西湖区北山街道,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办公楼静静矗立在梧桐树影斑驳中。没有单位标识,没有安保亭,甚至连门牌号都模糊不清。偶尔有穿着便装的人进出,步伐匆匆,目不斜视。附近的居民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却从不知道里面究竟是做什么的。
此时,从大楼的正门走出来的,正是林远和苏飞。阳光刺得他们微微眯起眼。刚才的谈话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认没人跟随,才稍稍放慢速度。
“你觉得他信了多少?”苏飞低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林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凝重:“与其说他信了多少,不如说我们答对了多少。”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他掌握的信息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多。那些问题太细致了,不像是单纯调查陈昊的事,倒像是在试探我们的行动轨迹。”
苏飞双手一拍:“是啊,他连我们刚跑过一趟镇江和黄州都一清二楚!”她压低声音,“你说……他会不会已经猜到我们在查什么?”
林远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应该还不至于。从提问方式来看,他只知道我们的行程,却不清楚具体目的。我猜他是在评估我们的行动和陈昊事件的关联性。”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无论如何,我们得加快进度了。现在不仅赵国立盯上我们,还有绑架若曦的那伙人……”
苏飞立即会意:“夜长梦多,不如我们明天就动身去惠州?”
“好主意。”林远点头,“我这就去请假订高铁票。明天东站见?”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击掌道别。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去,却都为着同一个目标——揭开惠州隐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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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如轻纱漫卷,将惠州西湖笼在一片朦胧之中。碧绿的湖水倒映着天光云影,岸边垂柳依依,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一艘古旧的木制游船缓缓划破镜面般的湖水,船桨发出“吱呀”的声响,在静谧的晨间格外清晰。
林远坐在船头,膝上摊开一本翻旧的《苏东坡惠州诗集》,目光却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孤山轮廓上。苏飞斜倚在船舷边,纤指轻点水面,看着波纹一圈圈扩散开去。
“第二天了。”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东坡井挤满了拍照的游客,合江楼上的古刻早就模糊不清……”
林远苦笑着接话:“连'报道先生春睡美'这首诗的诞生地——白鹤峰,如今也只剩一块孤零零的石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一千年的时光,足以让多少痕迹消失殆尽。”
船夫在后头慢悠悠地摇橹,哼着古老的船歌,对两人的对话恍若未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在湖面上洒下细碎的金光。
苏飞突然倾身向前,双手握住林远的手掌。她的眼眸在晨光中格外明亮:“别灰心!既然我们能在金山寺找到第一个线索,就证明这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她的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找到下一个线索!”
林远猝不及防地撞进她澄澈的目光中,水灵灵的眼睛凝视着自己,给自己打气,小嘴一开一合,吐气如兰,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心跳陡然加速,一丝红晕悄无声地爬上了他的脸颊。他慌忙抽回手,假装咳嗽转身,怕被苏飞看到他的窘样。
“咳咳......你说得对。”他局促地应道,目光游移,“一定会有发现的。”
游船轻轻一震,停靠在孤山码头。船夫用当地方言说了句什么,大意是到了。苏飞率先跳起身,伸手拉了一把有些走神的林远。
“走吧,看看孤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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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露未干的石阶蜿蜒向上,青苔在石缝间蔓延出墨绿色的纹路。林远和苏飞一前一后踏上山径,鞋底碾碎的落叶散发出淡淡的木质清香。湿润的空气中混合着七里香的花气,山道两侧的相思树枝叶交错,将晨光筛成细碎的金箔洒在石阶上。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声鹧鸪的啼鸣,衬得山径愈发幽深静谧。
“看那边。”苏飞突然驻足,登山靴碾碎了几颗滚落的石子。她指向山腰处,腕间的银色手链在晨光中闪了一下。透过疏朗的林木,可见西湖全景如展开的绸缎,丰湖、鳄湖、平湖三水相连,水面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九曲桥如游龙卧波,远处泗洲塔的倒影在涟漪中微微颤动。林远深吸一口气,松木的清香沁入肺腑,恍惚间似与千年前的东坡共享同一片山水。
转过一道布满青苔的岩壁,眼前豁然开朗。王朝云墓静卧在几株百年古榕之下,虬曲的树根如苍龙盘踞。汉白玉墓冢被晨露打湿,泛着温润的光泽,四周环绕的七里香修剪成云纹状,细白的花朵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墓碑旁立着一方青石碑,碑文阴刻的笔划里积着深绿的苔痕,记载着这位钱塘才女的一生。
林远指尖轻触冰凉的碑文,指腹感受到石刻的凹凸:“苏东坡真是性情中人,敢爱敢恨。据说王朝云虽是侍妾,却最懂苏东坡。能辨出他‘一肚皮不合时宜’,追随被贬的苏东坡来到瘴疠之地。可怜红颜薄命,病逝于此。苏东坡为了纪念她,将她葬于孤山,并为她撰写了墓志铭。人生得一红颜知己,何其难得……”感叹间林远不自觉地看向苏飞。
苏飞轻哼一声,短发在晨风中扬起:“你们男人没个好东西。”她屈指弹开落在肩上的花瓣,“苏东坡三任妻子,王朝云连个正室名分都没有,一句'红颜知己'就让人家陪他吃苦受罪。”
“啊这……”林远张了张嘴,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向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他,此刻却像被按了静音键。
“你说,”苏飞突然转身,“杭州有西湖,这里也有西湖;杭州西湖有孤山,这里也有孤山。还都跟苏东坡渊源深厚,太巧了吧?”
林远推了推眼镜:“这可能只是巧合吧。中国多地有‘孤山’,因独立于水域或平原而得名,叫西湖的也不少……”
“咦?”苏飞突然打断林远的思路,快步绕到一棵古榕后,叫道:“你过来看,这里还有个石碑。”
林远闻声跟过去,只见一块石碑横卧在盘虬的树根间,半边已被地衣覆盖。他蹲下身,拨开潮湿的苔藓,露出斑驳的刻痕:
“稚川虽独善,爱物均孔颜。
黄庭两卷余,妙理贯金丹。
至今罗浮人,犹能道其贤。”
林远端详片刻道:“这是苏东坡《和陶读山海经》里的一段,是他当年被贬在这里时写的,写的是葛洪,东晋道教名家,葛洪晚年隐居罗浮山炼丹,苏轼借此自喻。不知为何立碑于此。”
“这有什么奇怪的。”苏飞不以为意道:“苏东坡素来崇道,与道家名家有共鸣挺正常……”话音未落,一阵山风掠过,惊起数只白鹇鸟。
循着鸟影望去,一处屋檐隐隐约约出现在古树的树叶间。林远猜测道:“那里应该就是以王朝云命名的六如亭了吧。”
“去看看!”苏飞拔步就走。
两人拾级而上,一个四角石亭立在台阶之上,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亭内悬着的檀木匾额“六如亭”三字漆金已有些剥落。入口处的对联写着:
“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不增不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笔力遒劲,墨色深沉。
苏飞指尖轻点楹联:“这对联倒是玄妙。”
林远细细咀嚼词义:“好对!禅意满满的好对!”
“那么,请我们的古文学教授指点一二?”阳光透过格心窗落在她脸上,映出几分狡黠。
林远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晨光:“你看,这亭子命名为六如亭是为了纪念王朝云,根据记载她临死前一直默念金刚经里的六如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上联就是引用了六如偈语。上联的梦、幻、泡、影、露、电都是转瞬即逝的现象,讲的是要看破无常,放下执着。再看这下联,引用的是《心经》诸法空相段,说的是本体真如永不增损——就像王朝云早逝,但她在东坡心中的情谊从未消减。字面对仗工整,意境层层递进……”
“哎呦,”苏飞忽然凑近,洗发水的清香扑面而来,“没想到林教授还精通佛法?”
“嘿嘿……”林远搔了搔脑袋,得瑟地笑了笑。
“这么有慧根,怎么还没被哪位高僧收作弟子?”苏飞眼中闪着戏弄的光。
“我……”林远的话卡在喉咙里,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就在这时,石阶下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林大教授,好久不见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阴鸷的嗓音让两人同时转身。果然,一个瘦小身影正沿着台阶缓步走上来,身后跟着铁塔般的阿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