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度回眸
我的脚步,又一次,将我带回了这条巷口。
距离上一次来,似乎并没有过去多少时日。若按着日历上那机械的、一格一格数算的方法,不过是几个节气悄然更替了一番罢了。可时间这东西,原是不能这样计算的。有些日子,一日长于一年;而有些年月,却又恍惚得只是一瞬。我这第二次的归来,便正陷落在这样一种奇异的时间褶皱里。既觉得那初度回眸时,门环上冰凉的锈迹触感还鲜明地留在指尖,又仿佛那一次的诀别,已是前世般渺远的事了。
这一次,我来,不为那扇门,也不为那方天井里四角的天空。那些物事,在上一次的凝视里,已被我用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直至将其烙进了魂灵的最深处,成为一种无须目睹、亦能完整浮现的图腾。我这一次来,是为着一些更缥缈、也更顽固的东西。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我总觉得,上一次,我遗落了什么。遗落了一些声音,一些气味,一些只有在万籁俱寂时才能从地底、从墙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往日的魂魄。
到的时候,已是黄昏。依旧是冬日,只是这一个黄昏,比起上一个,更多了几分潮湿的、浸入骨髓的阴冷。天上堆着铅灰色的、厚厚的云,沉沉地压下来,仿佛一伸手,就能捞到一把冰凉而滞重的水气。没有风,巷子两旁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便都僵直地戳在那里,像一幅蚀刻版画里僵死的线条。万籁无声,连自己的脚步声落在那坑洼的石板路上,也显得突兀而空洞,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一面蒙着尘的、巨大的鼓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老宅,依旧是那样沉默地蜷缩着。它的破败,在这样一种死寂的、毫无生气的天光下,愈发显得触目惊心。我没有立刻走近,只是远远地,在巷子这一头,找了一处半颓的石阶,坐了下来。我要等。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分明。或许,是等夜色真正地、彻底地降临;或许,是等这座老宅,在完全卸下所有白日的伪装后,能对我这个再度归来的游子,吐露一些它深藏的秘密。
我便这样坐着,像一块河床里的石头,任由时间那无形的河水,从我身上缓缓地流过。我不去惊扰它,它,似乎也默许了我的存在。
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那铅灰色的云,渐渐染上了墨色,与大地黏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就在这混沌将开未开之际,我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
极细微的,起初只是丝丝缕缕,游丝一般,若有若无。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声音,仿佛是从老宅那斑驳的墙根底下渗出来的,又像是从瓦楞间那些枯死的蓑草里抖落下来的。它渐渐地清晰起来,连绵起来,成了一张网,将这整座老宅,连同它周遭的空气,都密密地罩住了。
是雨声。
不是夏日那种狂暴的、砸在瓦上如万马奔腾的骤雨,也不是秋日那种凄清的、带着无边寒意的冷雨。这雨,是柔和的,绵密的,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古老的节奏。它落在瓦上,不再是清脆的“嘀嗒”,而是“窸窸窣窣”的,像春蚕在啮食桑叶,又像是有无数的精灵,在屋顶上窃窃私语,说着一种我儿时听得懂、而今却已忘却的语言。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这雨声,是一把钥匙,一把比上一次那扇木门更为精妙的钥匙。它“咔哒”一声,便开启了我身体里另一重更为幽深的门扉。眼前的黑暗,在这雨声里,开始褪色,开始变得透明。我仿佛看见,那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在我眼前缓缓地、缓缓地消融了,它不再是阻隔,而成了一道柔软的、水汽淋漓的幕布。幕布之后,灯火亮了起来。
不是如今城市里那种煞白刺目的荧光,也不是昏黄如豆的油灯,而是那种老宅特有的、从糊着白色桑皮纸的窗格子里透出来的、暖融融的光。那光,被窗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映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像一方方温润的、被雨水洗过的黄玉。光里有影子在晃动,是人的影子。高高矮矮,来来去去,默片一般,没有声音,却充满了生气。
我看见一个穿着藏青布褂的身影,那是曾祖母。她正坐在堂屋的门槛里边,就着门里漏出的光,和一屋檐的雨声,手里好像在忙着什么针线。她的头微微低着,神情是那样地专注,仿佛整个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干,她只守着她掌心那一个小小的、安宁的宇宙。她的身影,在雨气和灯光的氤氲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受潮的、颜色暗旧的古画。
而这雨声,便是这幅古画的背景音乐,是它唯一的、永恒的旁白。我忽然想起来了,这窸窣的雨声,于我,原不是陌生的。它是我整个童年夜晚的底色。多少个那样的夜晚,我躺在那张小小的木床上,帐子放了下来,形成一个更小的、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屋外,便是这无边无际的、温柔而又固执的雨声。它像是祖母哼唱的、没有词的歌谣,又像是这座老宅平稳而悠长的呼吸。我在这呼吸里,觉得无比安全,无比妥帖。仿佛这雨会永远下下去,这老宅会永远这样呼吸下去,而我,也会永远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被庇护着的孩子。
这雨声,原来早已不是一种自然的现象,它已成了这老宅血脉的一部分,成了我所回眸的那个已逝时空里,最本质的、流动的基石。我上一次来,只看见了它的形骸,它的骨骼;而这一次,在这二度回眸的深夜里,我才听见了它的脉搏,它的呼吸。
雨声渐渐沥沥,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它洗刷着瓦,洗刷着墙,也仿佛在洗刷着我记忆上积落的厚厚尘埃。那灯火通明的堂屋景象,愈发地清晰了。我甚至能“看见”八仙桌上,那盏擦拭得锃亮的锡灯台,能“闻见”空气里弥漫着的、一种淡淡的、由樟木、旧书和微潮的石灰墙混合而成的、老宅特有的气味。
我看见祖父,从里屋踱了出来。他没有打伞,只是站在堂屋的屋檐下,负着手,静静地望着这无边雨幕。他的背影,在迷蒙的水汽里,显得异常清瘦,像一竿雨中孤直的竹。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在听,又仿佛在想。他在想什么呢?是想他年轻时,也曾在这同样的雨声里,意气风发地跨出这门,去赴一个遥远的、前程未卜的约?还是想他中年时,于风雨如晦的夜里,独坐书房,面对一灯如豆,将满腹的块垒,就着冷酒,默默咽下?我无从知晓。我只看见他的背影,那样沉默,那样厚重,仿佛将这老宅几十年的风雨,都背在了自己一人的肩上。
而这雨,依旧下着,不疾不徐,用它那永恒的、单调而又丰富的节奏,将他的身影,将曾祖母的身影,将整个老宅的过去,都织进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湿漉漉的网里。我这二度的回眸,便是在这张网里,打捞起了一些往日的魂魄。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带着体温,带着呼吸,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安详而坚韧的表情。
我忽然明白了,我上一次的回眸,是向外的,是空间的,是与一个具体存在的告别。而这一次的回眸,是向内的,是时间的,是与一段已融入血液的生命韵律的重逢。我所寻找的,并非那座砖石结构的老宅,而是在那砖石之下,日夜流淌着的、由无数微小声响与气息汇成的生命之流。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停了。正如它来时一样,了无痕迹。只有屋檐上偶尔滴落的一两颗残雨,敲在石阶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像一曲终了时,那最后的、袅袅的余音。
周遭重新陷入了无边的寂静,一种被雨水洗刷过的、异常澄澈的寂静。老宅的轮廓,在微明的夜色里,显得比刚才更为清晰,也更为安详。它不再是我上一次看见的那个颓唐的、与世格格不入的老人,而像一位阅尽沧桑后、终于能与自己和解的智者,在沉睡中,面容平和。
我缓缓地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木。我没有再向那扇门走去,也没有再去看那天井里的天空。我知道,我已得到了我此来所要寻找的东西。
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巷子依旧幽深,夜色依旧浓重,但我的心里,却仿佛被那场无声的、来自往昔的雨,细细地洗涤过了一般,清亮而湿润。这二度的回眸,没有诀别的沉重,只有重逢的宁静。我将那雨声,那灯火,那沉默的背影,一并收纳于心,然后,走入前方那一片依旧未知的、然而已不再令人畏惧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