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度回眸
那是一扇临街的窗。窗棂是旧式的、褪了漆的暗红色木头,上面糊着的桑皮纸,早已被风雨与时光蚀成了昏黄,这里破一个洞,那里裂一道缝,像一张阅尽沧桑的老人的面皮。窗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只粗陶的盆,盆里没有花,只积着半盆清亮的雨水,偶尔有几片榆钱,或是叫不出名字的小飞虫,静静地浮在上面,便算是唯一的点缀了。我每日从这窗下走过,目光总不免要被它牵了去。它太静了,静得与这闹嚷嚷的街市格格不入,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被遗忘的年代里,遗落在此处的一件信物。
我停下脚步,就站在那株老榆树投下的、一片破碎的凉荫里。街上的人流,像一条浑浊而迟缓的河,从我身旁汩汩地淌过。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声是沙哑的,带着一种日暮途穷的疲惫;黄包车的轮子,吱吱呀呀地,在青石板上碾过,声音干涩得叫人牙酸;还有那不知谁家妇人教训孩子的声音,尖利地穿透这一切的嘈杂,却又立刻被这更大的嘈杂所吞没。这些声音,这些景象,混在一起,织成一张黏腻的、无所不在的网,将人牢牢地罩住,喘不过气来。
然而,我的眼睛,却只望着那扇窗。它沉默着。那沉默是有分量的,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我忽然无端地想,这窗里,可曾有过明亮的灯火?可曾有过温软的笑语?那窗纸上,在许久以前,是否也曾映过一个窈窕的、正在对镜梳妆的影子呢?这念头来得毫无缘由,却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痴痴地站着,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一阵微风吹过,头顶的榆树叶哗啦啦地响,那声音,清凌凌的,竟像一阵遥远的、清脆的笑声,蓦地刺入我的耳中。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这恍惚之间,我仿佛看见,那昏黄的窗纸后面,似乎有影子极轻地、极快地动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蝶儿,翅膀微微一颤,便又凝住。我屏住呼吸,定睛去看时,那里却依旧只是一片凝固的昏黄。是我眼花了么?是光影玩弄的戏法么?我不知道。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被那一下微动,轻轻地提了起来,悬在半空,无处着落。我向前挪了一小步,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也就在这一刻,我看见了。
那窗纸上一道裂开的细缝后面,确确实实,有一只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我竟寻不出一个恰当的字眼来形容。它并不十分明亮,甚至带着些许倦意,像蒙着一层江南三月里,那润润的、若有若无的烟水气。那眼波是清的,又是软的;是静的,却又在静底下,藏着一种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动,仿佛早春时节,刚刚解冻的溪水,水面下那一点点欲说还休的流淌。它就那样望着我,不,或许并不是望着“我”,只是望着我这一个方向,这窗外的、流动的风景。那眼神里,没有惊诧,没有好奇,也没有欢喜或悲戚。它只是那样看着,空空濛濛的,像一场梦,隔着千山万水,落在了这扇破旧的窗上。
这第一度的回眸,便这样不期然地来了。它不像一道闪电,没有那样凌厉的光芒;它倒像是一缕游丝,从一本装订拙劣的旧书里,悄然飘出的,带着陈年墨香与纸香的一缕魂魄,就这么不经意地,缠上了我的神魂。我的脚像生了根,再也挪动不得。周遭的一切声音,那车声、人声、叫卖声,都蓦地向后退去,退得远远的,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着一重厚厚的玻璃。我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一只眼睛,这一道从窗隙里漏出来的、梦一般的目光。
我不知道这样对峙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地老天荒。直到一阵更响的锣鼓声,从街的那头传来,才将我惊醒。我再定神看时,那窗隙后的影子,已然不见了。方才的一切,真真切切,又恍恍惚惚,像夏夜里一个清醒的梦,梦醒了,那凉意还浸在肌肤上,梦里的情节,却已捉摸不到了。
我低下头,心里是说不清的怅惘,又夹杂着一丝无名的、微甜的悸动。我慢慢地走开了,走几步,又忍不住回头。那扇窗,依旧沉默地立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自那以后,我走过那扇窗下的脚步,便有了些异样。我不再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而是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我总觉得,我还会再见到那双眼睛。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台上的陶盆里,雨水干了又满,满了又干;榆树的叶子,由嫩绿转为深碧,又渐渐染上些微的秋意。那扇窗,却大多时候是空着的,那窗后的世界,对我而言,始终是一个沉默的、紧闭的谜。
直到一个秋日的午后。
那日的天色,是那种匀净的、淡淡的蟹壳青。阳光是有的,却不明丽,只是温暾暾地照着,像一块用旧了的琥珀,光泽是内敛的、含着的。风里带着凉意,吹得街角的尘土,打着旋儿地飞。我因一些琐事,心里头有些莫名的烦躁,正低着头,急急地赶路。及至走到那老榆树下,一阵风来,吹得我额前的发丝拂过眼帘。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用手去掠开头发。
就在这一抬手、一扬头之间,我的目光,竟又一次,与那道窗隙后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上了。
这一次,我看得更分明了些。那眼睛似乎比上一次清减了些,那眼周的轮廓,也更清晰了。它仍是那样望着窗外,但目光里,先前那层空濛的雾气,仿佛淡去了不少。我看见了那瞳仁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上好的玛瑙。那里面,似乎多了一点东西。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不是欢喜,也不是悲伤,倒像是一种极淡的、极远的了然,仿佛一个独坐在黄昏里的人,看着天边的归鸟,心里明知道那鸟儿不会向自己飞来,却仍旧静静地看着,看那最后一点影子,融入苍茫的暮色里。
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或许比一瞬稍长的那一点点时间。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瞥中,我忽然觉得,她并不是在看我这个偶然路过的人。她看的,是我身后那一片扰攘的、流动的尘世;她看的,是那一片她不曾踏入,或者已然远离的红尘。而我,不过恰巧站在了她与那红尘之间,成了一个无言的媒介,一个透明的影子。她的眼神,穿过我,望向了那一片她既熟悉又陌生、既向往又疏离的热闹。那眼神里,有一种极幽微的探寻,一种极克制的、几乎不存在的叹息。
这第二度的回眸,像一枚清凉的、圆润的雨滴,不偏不倚地,滴落在我烦躁的心湖中央。那“叮咚”一声,虽极轻微,却漾开了层层的波纹,将我心头那无名的火气,霎时都浇熄了,化作了一片凉丝丝的、潮湿的宁静。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匆忙,自己的烦躁,在这双沉静的眼睛面前,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没有来由。
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我也没有。我们就隔着那一扇窗,一条街,以及中间流动的光阴,静静地对望着。这一次,不再是恍惚的梦,而是一种真实的、清醒的交流。虽然我们彼此,仍旧是全然陌生的。
终于,还是她,先将目光轻轻地移开了。像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回了原处。那窗隙后面,又恢复了一片昏暗。
我站在原地,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我的背上,我却觉得心里是一片空明澄澈的凉。我忽然想起古人词里的句子,那里面有多少这样的偶遇与怅惘。“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可我与她,连回首都算不上,只是两次偶然的、无声的相望。而这相望,比那灯火阑珊处的身影,似乎还要更渺茫,更不真实。
从此,那扇窗,在我心里,便不再只是一扇普通的窗了。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我与一个未知的、静默的灵魂,短暂交汇的坐标。我依旧每日从它下面走过,只是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转眼便是深秋。榆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像无数断了线的、金色的小笺,铺了一地。天气是一日凉似一日了。人们的脸上,也多了些瑟缩的神情。我因想着要添置些过冬的衣物,那一日,便比平日晚了些时候回家。
走到那条街上时,暮色已然四合。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一抹将尽未尽的、暗红的霞光,像美人颊上最后一缕褪去的胭脂。近处的房屋、树木,都成了浓淡不一的、沉默的剪影。街上行人稀少,白日里的喧嚣,此刻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一种巨大的、透明的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回响,“嗒,嗒,嗒”,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这寂静的鼓面上。
我下意识地望向那扇窗。令我惊异的是,那扇平日里总是黑洞洞的窗口,此刻,竟透出一点光来!
那光,是昏黄的,摇曳的,一看便知是油灯或蜡烛的光,而不是如今城里流行的、那种刺眼的电灯光。那光晕是柔和的,温暖的,像一只惺忪的、睡意朦胧的眼睛。它从那破损的窗纸后面渗透出来,给那破旧的窗棂,勾勒出了一道模糊而温柔的金边。
我的心,没来由地急跳起来。我放慢了脚步,几乎是蹑手蹑脚地,向那光亮靠近。
就在我快要走到窗下正对着的地方时,那窗里的情形,竟让我看得更真切了些。许是窗纸的裂缝更大了,许是那光亮本身有了指引,我竟能隐约看见窗内的些许轮廓。那似乎是一间极素净,甚至可说是简陋的屋子。靠窗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正燃着一支短短的白烛。烛火不大,却稳定地亮着,像一个忠诚的、小小的灵魂。
而她就坐在桌旁。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的模样,虽然也只是一个侧影,一个被烛光微微照亮的、模糊的轮廓。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似乎是旧缎子的衣裳,已经洗得有些发灰了。头发松松地挽着一个髻,上面仿佛没有任何簪环,朴素得近乎寒素。她正微微侧着头,望着那跳跃的烛火,一动也不动,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她的侧影,是清瘦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与落寞。我看不清她的眉眼,但能感觉到她整个人的神态,是那样的静,那样的定,仿佛外界的一切,这秋夜的寒凉,这时光的流逝,都与她毫无干系。她只是守着她这一盏孤灯,守着这一小片温暖的光明。
我正看得痴了,她却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其缓慢地,将头转了过来。
她的脸,正对着窗口,也正对着窗外的我。
暮色与烛光,在她脸上交织成一片奇妙的光影。我看清了,那是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清浅的痕迹,但它的轮廓,依旧是秀美的,带着一种残败的、动人心魄的风致。而最摄人心魄的,仍是那双眼睛。
这第三度的回眸,便在这样的光景下,到来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烛火上,带着一丝温柔的眷恋。然后,它缓缓地抬起,越过窗棂,投向窗外的夜色。它并没有刻意寻找,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空濛,也没有了第二次的探寻。那里面,是一种澄澈的、温和的了然。她看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这个立在黑暗中的、怔怔的人。她的目光里,没有惊异,没有羞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它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映着天光云影,却不起丝毫波澜。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嘴角似乎还牵起了一缕极淡极淡的、似有还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欢喜,也没有悲戚,倒像是一种遥远的、隔世的问候,一种无言的、深切的懂得。她仿佛在说:“哦,是你。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我仿佛就是为了这第三度的回眸而来的。为了在这暮色深浓的秋夜里,在这孤灯摇曳的窗下,承接她这最后一道,也是最完整、最透彻的一道目光。
我们没有说话。也不可能说话。但在这目光的交汇中,我觉得,我们似乎已经说尽了一切。说尽了这尘世间的偶然与必然,说尽了这生命里的相遇与别离,说尽了那无边的寂静,与这刹那的懂得。
然后,她慢慢地,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跳跃的烛火上。她的姿态,安详得如同一个完成了所有仪式的信徒。
我知道,这是告别了。
我没有再停留,转过身,踏着满地的落叶,一步一步,走进了更深的夜色里。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那第三度的回眸,已经为我这无名的牵挂,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寂静的句号。
那以后,我又走过那条街许多次。那扇窗,有时亮着,有时暗着。但我再也没有去刻意寻找那窗隙后的目光。有些相遇,一生只有三次,便已足够。一次是梦,一次是醒,一次,是了悟。
那三度回眸,像三颗清凉的露珠,永远地悬挂在我记忆的枝头,映照着过往的时光,也映照着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