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度回眸
我总疑心,有些地方是专为了被回忆而存在的。它们蛰伏在生命的某个转角,平日里的尘埃与喧嚣将之掩埋得不见踪影;可只消一个契机——或是夜半无由醒来时窗隙漏进的一缕月光,或是人声鼎沸中偶然飘来的一句乡音,甚或只是风里一丝熟悉的气味——它们便会豁然洞开,将你整个儿地吸摄进去。那座业已坍圮的老宅,于我,便是这样一个所在。它不常被我念起,可一旦念起,便不是我想它,倒是它,用它那青灰色的、沉默的力,来想我了。
这念头来得毫无征兆。那是在一个极平淡的冬日下午,我正穿过城市一条新修的、宽阔得有些寡情的马路。阳光是稀薄的,有气无力地照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两旁光秃秃的行道树,像一排排竖着的、焦黑的铁丝。忽然,一阵风卷起地上一张残破的报纸,它翻滚着,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那声音竟有几分像夏日林间的涛声。就在这一瞬间,我被攫住了。脚步不自觉地停下,周遭车马的喧嚷、人声的浮动,霎时退得很远,仿佛隔着一重厚厚的玻璃。我只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极沉实的东西,终于落到了底。
是了,是那扇门。老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毫无道理地,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出来。
我于是明白了,我须得回去一趟。不是明日,不是后天,就是此刻。这冲动来得如此蛮横,不容置辩,像一种神秘的召引。我没有回家,径直走向了城西的客车站,搭上了一班即将发往乡下的、破旧的中巴车。
车行得慢,且颠簸。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像一个患了痨病的老人,不住地咳嗽。车窗紧闭着,却仍有丝丝缕缕的冷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钻进来,舔着人的脸。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儿,是汗气、烟草、还有劣质皮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我感到一种安心的实在。同车的多是些面色黧黑的乡人,带着大包小裹的行李,他们高声地谈笑着,说着我所熟悉的、却又有些隔膜的土语。他们的话,像一块块坚实的土坷垃,砸在车厢的地板上。我不与他们交谈,只静静地望着窗外。
景色是渐渐在变的。起初是连绵的、样式雷同的楼房,像一群群灰白的、巨大的蜂巢;而后,楼房矮了下去,间或出现了些零落的厂房与仓库,墙上涂着些巨大的、褪了色的广告字;再后来,视野便豁然开朗了。是无边的、冬日的田野。收获早已过去,土地裸露着它本来的颜色,一种深厚的、沉默的赭黄。稻茬儿还留在地里,一簇一簇的,短而硬挺,像大地刚刚修剪过的、粗粝的胡髭。远山是淡淡的青灰色,轮廓在薄暮中显得异常柔和,像用最软的笔,在宣纸上轻轻抹过一道水痕。偶尔能看到一两只鸟,或许是寒鸦,在空旷的田埂上起落,身影瘦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我的心,也随着这景色的铺展,一点点地沉静下来,沉向一个更深、更安稳的地方去。这路上的辰光,仿佛是一道必要的仪式,将我从那个由规则、效率与喧嚣构成的现代世界里剥离出来,为我这“一度回眸”预备下一颗合宜的、虔敬的心。
当我终于站在那条熟悉而又陌生的巷口时,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像一小块即将燃尽的炭火,贴在西天的边缘。老宅,就在巷子的最深处等着我。
它比记忆中的要矮小,也要破败得多。四周的邻居,大多已盖起了崭新的、贴着白亮瓷砖的楼房,唯有它,还固执地保持着那副青砖灰瓦的旧貌,像一个穿着长衫马褂的老先生,误入了一群西装革履的现代人中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迂阔,又有些令人心酸的傲岸。我慢慢地走过去,脚下的青石板路,已不是当年那般平整,好些地方有了裂璺,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绿意。
然后,我便看见了那扇门。
它虚掩着,仿佛我刚从里面出来,只是忘了带上。门环是旧铜的,布满了深绿色的锈迹,像一滴凝固了太多时光的泪。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冰凉的木纹,一种颤栗之感,立刻从指尖传遍了全身。这木头里,该藏了多少个日夜的寒温,多少场风雨的剥蚀?我仿佛能听见,它的每一道纹理里,都有往事在无声地流淌。
我并没有立刻推开它。我知道,推开它,便是推开了一个世界。我就在这门外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标点,停顿在一部厚重古书的扉页之前。巷子里极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瓦楞间枯草的声音,那声音细弱而苍凉,像一声悠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这扇门,于我,从来不只是出入的通道,它是有生命的,有表情的。我至今还记得,儿时夏日,祖母就坐在这门坎上,摇着蒲扇,那扇子一下一下,摇出的风带着陈年蒲草与阳光的暖香。我伏在她膝上,能看见她裤脚上细密的针脚,和门板上那几道被我用小刀划出的、幼稚的刻痕。那时节,这门是敞开的、温暖的,像祖母永远张开的、宽厚的怀抱。门外是热闹的市井声,货郎的吆喝,孩子们的嬉闹,一声声,都像是被这扇门滤过了一般,变得柔和而亲切。
而更多的时候,它又是关闭的,将外面的风雨严严地挡住。尤其是在那些漫长的、落着冷雨的秋夜,我躺在里屋的床上,听着雨点打在瓦上,淅淅沥沥,时而疏,时而密,像一首永无终了的催眠曲。那时,这扇门便成了一道可靠的屏障,它将一屋的温暖与安宁,紧紧地锁住。我在这安宁里,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全而稳固的。
可它也有它森严的一面。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祖父出门时的情景。他总是穿着一身浆洗得笔挺的深色长衫,走到门口,会略停一停,伸出手,将那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再轻轻抻一抻。然后,他才缓缓地拉开门闩。那“嘎——”的一声悠长的钝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重与决绝,仿佛他开启的,不是一条寻常的巷弄,而是一段吉凶未卜的征途。他跨出门去,从不回头,那背影在门框里渐渐地变小,最终消失在巷口的光亮里。而祖母,便和我一样,静静地站在门内,看着,直到那背影完全不见了,才轻轻地将门掩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沉的闷响。那时我不懂,只觉得那开门关门的声音里,有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如今想来,那便是生活本身的重量了。一门之隔,便是两个世界:门内是家,是温情与秩序;门外是社会,是风雨与漂泊。
我的这“一度回眸”,便从这扇门真正地开始了。它不是随意地一瞥,而是凝聚了我半生悲欢的、最深最沉的一次凝望。我望着它,仿佛望见了一个时代的侧影,望见了祖辈与父辈在这门下走进走出的、无数个晨昏,望见了我的童年如何像门缝里那缕阳光中的微尘,悄无声息地浮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我终于还是推开了它。
门轴发出那一声我期待中的、也是惧怕中的“吱呀——”声。这声音,比记忆里的要沙哑,要滞涩,像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发出的含混的呓语。一股气味率先涌了出来,是陈年的木料、微潮的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冷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这气味,是我所熟悉的,却又添了几分陌生的、荒芜的调子。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方小小的天井,已不再是儿时光滑如镜的石板地了,缝隙里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野草,在暮色中枯黄着,带着一种劫后的萧索。墙角那口养着睡莲的大缸,早已破了,只剩下一堆黯青色的碎片,半埋在土里。那棵老桂树还在,只是枝叶稀疏了许多,像一位掉了头发的老人,在寒风里微微地颤抖。
我一步一步地走进去,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堂屋里的桌椅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绒绒的灰尘。那张八仙桌的桌角,我幼时刻下的一艘“小船”,轮廓还在,只是也被灰尘填满了,变得模糊不清。我仿佛看见,无数个黄昏,我们一家人就围坐在这张桌旁。祖父坐在上首,默不作声地喝着祖母烫好的黄酒。父亲和母亲则低声说着些什么。而我,总是心急地扒着饭碗,眼睛却瞟着窗外,盼着快些吃完,好去巷子里寻伙伴们玩耍。那时的灯光是昏黄的,暖暖的,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织在一起,像一个安稳的、永不醒来的梦。
而今,灯灭了,人散了,只剩下这满屋的、沉重的空。这空,是有质感的,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我走到我昔日的卧房门口,朝里望了望。那张小小的木床还在,只是帐幔早已不见,光秃秃的床板上,堆着些不知名的杂物。墙上我贴过的年画,还残留着一角褪了色的红纸,像一块将要结痂的疮疤。
我没有再往里走。有些地方,是只适合在远处望一望的。走近了,那最后一点由距离和美化了记忆,便要彻底地破碎了。
我退回到天井中央,抬起头。天空被四方的屋檐,规规矩矩地切下了一块,成了一方深蓝色的、幽幽的井。最早几颗星子,已经怯怯地在那“井底”亮了起来,光芒微弱而坚定。就在这片星光下,我忽然想起祖父去世前的那个下午。
他也是这样,独自一人坐在天井里的这把旧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那时他已病得很重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可那个下午,他却异常清醒。他把我叫到身边,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用他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了指头顶这一小方天空。我顺着他的手望上去,只见一群鸽子正巧飞过,带着清越的鸽哨声,划过那片湛蓝。祖父的嘴角,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种我那时完全不能理解的、如释重负的平静。然后,他便又阖上眼,仿佛睡着了。
直到此刻,站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我才恍然有些懂了。他指给我看的,不只是鸽子,不只是天空,而是他一生所囿的、也是他所守护的整个世界。他的一生,他的学问,他的襟怀,他的沉默,他的骄傲,他的无奈,都装在这四方的院落里了。他从未向我过多地言说,可他最后这无言的、一度回眸般的手势,却将一切都说尽了。
夜风渐起,穿过空荡的屋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曲低回的挽歌。寒意从脚底漫上来,我打了个冷颤,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
我缓缓地退出堂屋,重新走到那扇木门前。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轻轻地,然而是决绝地,将它带上了。门闩合拢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终结。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被轻轻地合上。
我没有立刻转身。我在那紧闭的门前,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更大了些,吹得我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似乎传来了几声零落的狗吠。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地,向着巷口那片灯火通明走去。我知道,我的行囊里,从此便多了一扇门。它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却也像一枚坚实的印记,烙在我的生命里。这“一度回眸”,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它让我明白,有些东西,你带不走,也回不去,可它却会长在你的骨血里,成为你眺望所有未来时,那深沉而复杂的背景。前方的路,还很长,灯火璀璨,人声浮动。而我,将背着这扇门,走入那一片无边的、夜色苍茫的人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