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听雨亭前
辰时未至,天刚蒙蒙亮。
林清歌坐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天色从墨蓝渐变成鱼肚白。她一夜未睡,但精神反而比往日更好——体内凤元循环不息,驱散了所有疲惫。
床褥下的黑石仍在散发微弱的共鸣。她将它取出,握在掌心。石头表面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黯淡了许多,但那种与心口光点的共振依然存在,像两颗心脏以相同的频率跳动。
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公主,该起身了。”
门开了,嬷嬷端着铜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一人捧衣裳,一人捧妆盒。今日的衣裳比昨天那套半旧宫装好了许多,是套水绿色的襦裙,料子是细棉,虽不华贵,但干净整洁。
“这是王公公特意吩咐的。”嬷嬷语气复杂,“说不能让您在北漠贵客面前失了体面。”
林清歌任她们伺候洗漱、更衣、梳妆。铜镜里,少女的面容依旧苍白,但眼底多了几分神采。嬷嬷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插上那支玉簪——王公公昨日赏的,与银镯同批,但似乎只是普通首饰。
梳妆完毕,嬷嬷屏退宫女,关上房门。
“公主。”她压低声音,眼神闪烁,“老奴在宫里三十年了,有些事看得明白。今日这趟,您能推则推。”
林清歌抬眼:“嬷嬷何出此言?”
“那赫连先生……”嬷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昨夜火灭后,他在废墟待了整整一个时辰。王公公陪着,后来两人还吵了几句。老奴隐约听见,说什么‘时辰未到’‘不能强取’……”
“强取什么?”
“老奴没听清。”嬷嬷摇头,“但王公公出来时脸色铁青,赫连先生倒是笑了。那笑容……让人心里发毛。”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小布包,塞到林清歌手里:“这里面是些干粮碎银,您收好。万一……万一有什么事,或许用得着。”
布包很轻,但林清歌能摸出里面有几块硬饼子和几粒碎银。她看着嬷嬷——这个昨日还对她冷言冷语的老宫人,此刻眼中竟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嬷嬷为何帮我?”
“老奴不是帮您。”嬷嬷别过脸,“只是不想看见……又一个惠妃。”
惠妃。原身的母亲。
林清歌握紧布包:“我母亲她……”
“时辰到了。”嬷嬷打断她,拉开房门,“请公主移步御花园。”
门外晨光正好,却莫名有些刺眼。
林清歌跟着嬷嬷走出西厢,穿过冷宫荒院。火灾后的废墟已被清理大半,焦黑的梁木堆在角落,几个宫人正在洒水压尘。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味,混合着清晨的露水气息。
走出冷宫门,还是那条青石板路,还是那些站岗侍卫。但今天他们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轻蔑,多了几分探究,几分忌惮。
消息传得真快。林清歌心想。银镯破碎,火场异象,一夜之间,冷宫的废公主又成了话题。
御花园在皇宫东侧,与冷宫一东一西,隔了大半个皇宫。走了近两刻钟,才看见园门的琉璃瓦顶。园内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与冷宫的破败天差地别。
听雨亭在花园深处,依水而建。亭子不大,八角飞檐,四周垂着竹帘。此时帘子卷起,能看见亭中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赫连。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长袍,更显清雅。桌上摆着茶具,他正慢条斯理地煮茶,水汽袅袅,茶香随风飘来。
“公主来了。”赫连抬眼,微笑,“请坐。”
林清歌走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嬷嬷退到十步外,垂手侍立。
“这是南离的云雾茶,今年新采的。”赫连斟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尝尝。”
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但林清歌没动。
赫连也不介意,自斟一杯,浅啜一口:“公主不必紧张。今日邀您前来,只是闲聊。”
“清歌与先生,似乎没什么可聊的。”
“怎么会?”赫连放下茶杯,“至少可以聊聊……昨晚那场火。”
来了。林清歌心下一紧。
“火已经灭了。”她说。
“灭了,但留下了痕迹。”赫连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块焦黑的木片,与她床褥下那块黑石相似,但更小,纹路也更淡。
林清歌面不改色:“这是?”
“火场里捡的。”赫连手指轻敲木片,“公主可知这是什么木头?”
“不知。”
“这是‘凤栖木’。”赫连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传说上古时期,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但还有一种说法——凤凰涅槃时,会寻找一种特殊的树木,借其木质为引,点燃重生之火。那种树,就叫凤栖木。”
亭中安静,只有远处流水潺潺。
“凤栖木早已绝迹千年。”赫连继续说,“但昨晚,它在冷宫燃烧。而更巧的是,火起时,公主您就在附近;火灭时,您手上的禁灵镯碎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您说这是巧合吗?”
林清歌迎上他的目光:“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赫连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终于揭开谜底的愉悦,“您体内沉睡的东西,开始苏醒了。而昨晚那场火,是它在呼唤同类——或者说,在呼唤‘食物’。”
食物?
林清歌想起心口光点对火焰能量的贪婪吸收。那不是意外,是本能?
“凤栖木中封存着上古凤凰涅槃时残留的精元。”赫连拿起木片,对着阳光,“寻常人得了,也就是块破木头。但若是身负凤魂之人得了……”
木片在他指尖忽然燃起一簇金色火苗!火苗极小,如豆粒,却与昨晚的火场如出一辙。
林清歌手腕上的玉簪突然发烫!
不是银镯那种阴寒,而是灼热——与昨晚火场传递来的能量同源的灼热。她心口的光点疯狂旋转,传递出强烈的渴望:得到它!吞噬它!
“看来公主感觉到了。”赫连吹灭火苗,将木片放在她面前,“这是见面礼。”
林清歌盯着木片,没有动。
“为什么给我?”
“因为您需要。”赫连靠回椅背,“禁灵镯碎了,但您体内的凤魂才刚刚觉醒。它需要养分,需要成长。而凤栖木,是最适合的养料之一。”
“条件呢?”
“没有条件。”赫连摇头,“至少现在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看向远处宫墙:“使团午时离京。在下今日邀您前来,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赫连转身,浅灰色的眼睛直视她:“您是否愿意……活下去。”
林清歌怔住。
“和亲北漠,是死路。留在南离,也是死路。”赫连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陛下不会让一个身负秘密的公主活着,王公公不会,国师也不会。您唯一的生路,是离开这里,去一个能容纳您成长的地方。”
“哪里?”
“青云宗。”赫连说,“三个月后,青云宗开山收徒。那是南离第一宗门,也是当年惠妃娘娘的师门。”
他走回桌边,将木片往前推了推:“带上这个,去青云宗。在那里,您或许能找到答案——关于您体内的东西,关于您的母亲,也关于您自己。”
林清歌看着木片,又看向他:“先生为何帮我?”
“我不是在帮您。”赫连微笑,“我是在投资。一只即将涅槃的凤凰,值得任何投资。”
他微微欠身:“言尽于此。公主,后会有期。”
说完,他转身走出亭子,沿着小径离开,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深处。
林清歌独自坐在亭中,盯着桌上那块木片。
阳光越来越亮,茶已凉透。
远处,嬷嬷小心翼翼走近:“公主,时辰不早了……”
林清歌收起木片,站起身。木片入手温润,心口光点传来满足的脉动。
她走出听雨亭,晨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气息。
青云宗。
三个月。
她握紧木片,指尖金芒一闪而逝。
或许,这真是条生路。
但首先,她得活着走出这座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