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西厢一夜
西厢房的窗纸薄了些,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霜白。
林清歌坐在床沿,借着月光打量这间新房间。比之前的石室大了一倍有余,有张木床、一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甚至还有个缺了腿的梳妆台。墙面虽然斑驳,但至少没有青苔;地面虽是泥地,却夯实平整。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没有锁——冷宫的囚犯不需要锁,反正门外有人守着。她侧耳倾听,能听见两个粗使宫女坐在门外廊下的低语。
“……听说王公公被陛下训斥了。”
“活该!那银镯可是国师赐的宝物,就这么碎了……”
“嘘!小声点!”
林清歌退回床边。体内凤元循环不息,心口的光点像个小太阳,温暖而稳定。她试着调动一丝凤元到指尖,金芒浮现,比之前更凝实、更明亮。
她看着那抹金光,忽然想起赫连手中的铜镜。他能看见——看见她体内的光点,看见那只凤凰虚影。
这意味着什么?
北漠大祭司的弟子,为什么会对她这个“废公主”如此关注?银镯是“大祭司亲自加持”的,赫连能激活它,能看见凤魂……他们早就知道?
不,不对。林清歌摇头。如果早知道,直接把她抓走就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又是和亲又是银镯的?
除非……他们也不确定。
银镯是试探,今晚的火也是试探。赫连在观察她的反应,观察凤魂与火焰的共鸣。而结果显然让他确认了什么。
确认之后呢?
她想起赫连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杀意,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复杂的评估。像匠人在看一块璞玉,思考该雕成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林清歌现在的听觉能清晰捕捉。那不是宫女的脚步——太稳,太有节奏。
“王公公。”门外宫女的声音带着惶恐。
“开门。”王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
门开了。王公公独自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中格外明显。
他反手关上门,将油灯放在桌上。
两人对视。空气凝固。
“公主好手段。”王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老奴小看您了。”
林清歌垂眸:“清歌听不懂王公公在说什么。”
“不懂?”王公公冷笑,从袖中掏出一片东西——是银镯的碎片,上面还残留着金色纹路,“这镯子能锁筑基修士的灵力,能镇金丹高手的元神。您一个丹田尽毁的废人,是怎么把它震碎的?”
“许是质量不好。”
“质量不好?”王公公气笑了,“这是北漠大祭司亲手炼制的‘禁灵镯’,整个南离只有三对!陛下赐给老奴时说过,便是元婴老祖戴上,也休想挣脱!”
他走近一步,死死盯着林清歌:“您到底是谁?或者说……您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油灯的火苗在王公公眼中跳动。林清歌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恐惧——不是对她的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面临的惩罚的恐惧。
银镯碎了,他无法向皇帝交代,更无法向北漠交代。
“王公公。”林清歌抬起眼,声音平静,“您是在审问我吗?”
“老奴不敢。”话这么说,但王公公的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只是明日北漠使团就要离京,赫连先生临走前,想再见您一面。”
“见我?”
“说是……要为今晚的惊扰赔罪。”王公公嘴角抽了抽,“但老奴觉得,没那么简单。”
当然没那么简单。林清歌心想。赫连要确认的东西已经确认了,现在见面,要么是摊牌,要么是……
“什么时候?”
“明早辰时,御花园西侧的听雨亭。”王公公顿了顿,“陛下已经准了。不过老奴劝您,最好‘病’一场,推了这次见面。”
“为什么?”
“因为赫连先生看您的眼神,”王公公一字一句道,“像在看一件即将属于他的宝物。”
说完,他提起油灯,转身离开。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远。
林清歌坐在黑暗中,指尖的金芒明明灭灭。
御花园,听雨亭,辰时。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落入陷阱;不去,可能激化矛盾。王公公的警告不是好意,他只是不想在使团离京前再出岔子。但如果赫连真想要她,推了一次,还有下一次。
她需要更多信息。
林清歌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心口。鸡蛋大小的光点缓缓旋转,散出的金色气流在体内循环。她尝试与它沟通——不是用语言,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意念交流。
光点传递来模糊的回应:安全……强大……成长……
安全?她苦笑。现在哪里安全了?
但光点的回应很坚定。它似乎对明日的见面并不畏惧,甚至……有些期待?
窗外传来轻响。
林清歌睁眼,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影子——猫耳,长尾。黑猫又来了。
她起身开窗。猫轻巧跃入,嘴里依旧叼着东西。这次不是枯枝也不是叶子,而是一小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坑洼,像被火烧过。
猫将石头放在地上,抬头看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这是……”林清歌蹲下,伸手触碰石头。
入手冰凉,但心口光点立即有了反应——不是之前那种对能量的渴望,而是一种……共鸣?
她将石头捧起,仔细端详。石头表面隐约有金色纹路,与银镯碎片上的纹路相似,但更古老、更复杂。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有生命般缓缓流动。
“你从哪里找到的?”她问猫。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舔了舔爪子,然后抬起前爪,指了指窗外——冷宫废墟的方向。
火场的残留物?
林清歌想起赫连在废墟中捡拾碎片的样子。他也找到了类似的东西?
她将石头贴在胸口。这次没有能量传递,但光点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散出的金色气流变得更活跃。石头上的纹路也开始发光,与心口的光点产生某种共振。
这是一种……标记?
还是钥匙?
林清歌不确定。但她能感觉到,这石头很重要。黑猫三番五次带来东西,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它到底想做什么?帮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猫忽然竖起耳朵,转身跃上窗台,消失在夜色中。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换班的宫女来了。
林清歌迅速将黑石塞到床褥下,躺回床上,闭眼假寐。
门开了条缝,油灯的光漏进来。两个新来的宫女探头看了看,见她“睡着”,又缩回去,关上门。
“真能睡……”
“折腾一晚,累了吧。”
声音渐低。
林清歌躺在黑暗中,手按在胸口。光点稳定旋转,黑石在床褥下散发微弱的共鸣。
明日辰时,听雨亭,赫连。
她需要准备。
但不是准备逃跑,也不是准备战斗——以她现在这点微末力量,做什么都是徒劳。
她需要准备的,是面对。面对赫连的试探,面对可能揭开的真相,面对体内这个名为“九转凤魂”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月光偏移,从地面移到墙面。
林清歌睁开眼,眼中金芒一闪而逝。
心口处,光点轻轻脉动,像在回应她的决心。
夜还长。
但辰时,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