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特署邀约
解寒推开二楼书房的门。
室内的光线有些过分明亮,打过蜡的地板如水面般影绰绰地倒映出屋内陈设的轮廓。四把藤椅和一支茶案摆放在离门较远的窗边,一位穿着针织家居袍的老者坐在其位看着他。解寒认出这是曾闵的父亲曾仲礼,这座宅邸的主人。
“曾伯父好。”解寒浅鞠一躬。
“进前来。”
解寒站定的门口离窗边有相当的距离,解寒一时之间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在他这位曾伯父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上前。
“您找我?”解寒轻轻捻起茶案上的公道杯,弯腰给曾仲礼斟茶,他有些心虚,因为自己一向不太受曾闵父亲的待见,之前也从来没有单独聊过。是因为刚才在院子里替曾闵出头的事吗?解寒思忖着,曾仲礼行事风格之低调,他有所耳闻,或许是要当面挑他的毛病。
“你先坐吧。”曾仲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解寒落座,“你见习督察的观察期通过了没有?”这一问,刚把屁股挨在椅子边的解寒如坐针毡。
“还没有通知我。”解寒心中暗暗叫苦,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解寒是以警长级别内部遴选为见习督察。见习督察有两年的观察期,这期间如果没有通过督察考试、正式晋升为督察,则会被退回原级别。现在距离见习期结束只剩半年时间,如果被退回,从督察级掉回员佐级,对于今年28岁的解寒来说很可能意味着再无遴选的机会了。
“四年都护府,六年东区警队,”曾仲礼用手掌抚着藤椅扶手,粗糙而布满沟壑的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哀乐,“警队里头……凶案组、缉毒组、风化组、特勤组都干过,对吧?”
“对对对。”解寒不住点头,既然心上人的老父亲有调查他,看来有机会能改观过去的印象。
“你的能力很优秀,刚刚下面的情况也都多亏你解围。闵闵的情况你知道,刚才那种场合我也不好露面,难为你能有心,很好,很好。”
“您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解寒承应着。曾仲礼是典型传统式大家长,在外是特区财经税务发展司的特别顾问,刚才楼下发生的琐事他放不下身段掺和。
“既然你有充足的能力,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没通过督察见习吗?”
这是干什么?心里一合计,解寒表现出一副愚钝忠诚的样子:“想来应该是快了,辖区对我也一直寄予厚望——”
“——你没有晋升机会了。”曾仲礼非常干脆地打断他,“在我这个位置消息比你要灵通得多。你以员佐级内部遴选为督察级,东部警务大区不少人觉得不平衡。”
“你从来就不在转正督察的名单上。”
听到这里解寒心凉了一半。
“另外,我早些时候和你们辖区警长了解过了,他退休之后自会有人空降接替,更轮不到你接班。”
解寒心里剩下的另一半也凉了。
“你并非警校出身,是‘半路出家’的。在警队没有根基,缺少传承,学历也相对来说偏劣势。”曾仲礼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个人的能力和阅历当然不见得会和这些东西挂钩,只是从宏观的管理视角来看,能够被量化的指标可以更好地作为参考。不管在哪一行,辛苦的人很多,优秀的人更多。岗位都是有数的,越往上越少。
“同样有能力,具备更高学历、更多资源,能够更融洽地与队伍当中各个环节配合的人,会更容易被青睐,不是吗?”
原来是这样吗?被出身和学历扼住了咽喉。尤其这些话语出自曾闵父亲之口,解寒心里更是像是灌进了铅砂一般难受。
“所以,我这有一个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啊?”解寒一时错愕,不知道这小老头今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给你的机会就是加入缉税特署。”在解寒惊诧地注视下,曾仲礼缓缓起身看向窗外。解寒回过神也赶忙站起,顺着曾仲礼的视线看向楼下的宴席、席间的曾闵和囡囡,还有生日蛋糕上用草莓果酱写成的一个大大的数字“8”。
“曾伯父,您……”
“我多年来,精力一直是在公不在私,为大家而舍小家。闵闵母亲走得早,她想做什么我都一直是由着她自己做主,包括她放弃学业嫁人,她自己的选择我绝不干涉。”曾仲礼两眼紧闭,语气中压抑着痛苦,“你对闵闵的心意、对囡囡视如己出,这些我自然看在眼里,也没有意见。你有心自然好,可我们曾家是有门面的,你见习督察的观察期剩不到半年了,自己要拎拎清。”
解寒听懂了他这位曾伯父的良苦用心,是想让他上进,更是想让他名正言顺地照顾曾闵和囡囡,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热泪盈眶,“我一定干出一番成绩出来,不枉费您的心思!”解寒原地立正,向曾仲礼表明态度。
也一定保护好小闵和囡囡!解寒暗暗地在心里发誓。
曾仲礼点点头,侧身向旁边开口道:“既如此,你也过来一起坐吧。”解寒自进来之后一直全神贯注在曾仲礼,全然未曾察觉书房办公桌的后面还有另一个人。
来人身材高大硬朗,看上去三四十岁的年纪,脸形宽阔,眉目疏朗,神色温和平缓,灌木丛一样的短发经过精心修剪,笔挺的细条纹西装一尘不染,裤线平整如刀锋。解寒上前几步与之握手,感受到此人结实的手掌中有着明显发硬却光滑的茧子;嗅到了混合着低度酒精的淡淡香味——这种清香让解寒想到了小时候北方的冬季和点燃的松香,并断定此人身上喷涂了古龙水或男士香水。近距离观察到皮肤较白、身材微微发福、脖颈略微的佝偻的细节不难判断出,此人定是有长时间伏案久坐的习惯。
真是个体面人,解寒想,如果眼前这人和他竞争追求曾闵,他一上来就得先输掉一半。
“这位是缉税特署的助理处长,师一言长官。”
IPID的高级警衔层级与警务处互通,IPID的助理处长对标警务处助理处长✻,这样设置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介入一些案件时拥有足够的话语权,以确保特权税务缉查署这个特殊部门优先执法。换句话说,此时此刻在星洲的整个执法系统内部,有分量能限制这位做事的,加起来不会超过十五位。
“见习督察92771解寒,向长官报到!”解寒当即立正敬礼,竟然是宪委级管理层✻的大人物。
“解督察,欢迎你加入IPID缉税特署。”
“感谢师长官。”
“要叫一言长官——他不喜欢别人太多次称呼他的姓。”曾仲礼招呼着他们坐下,“我二十年前还在西南联大教书时,一言长官听过我的课。”
“您客气了,老师。”落座在曾仲礼旁边的一言恭敬地回应。
解寒知道曾仲礼当年是西南联大的副教授,以硕士导师的身份带过几届学生。如此推算,这位一言长官的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了。
一言掏出一份牛皮纸封面的档案置于案几桌面,翻起手腕查看时间,“现在是19:47,你作为IPID见习督察的任命就从此刻开始。”一言神色郑重,语气庄严。解寒下意识要站起身敬礼,被一言抬手一把按回座位。
“没时间走形式,接下来有一个任务给到你去完成。你听好,这个任务是你以见习督察身份能否通过观察期的最终考核。如果未经通过,你将退回警长级别、返回原本的辖区警队,IPID永不叙用。”一言向解寒一字一句地强调着,“在任务期间你直接向我汇报进度及结果,我会提供人员协助你,你也可以自行选择信得过的人参与其中,但是,要让我知道。”
解寒听得心里怦怦直跳,此刻摩拳擦掌,语气中透露着迫不及待:“我没问题!是什么任务?请一言长官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