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三章 上层条件
天色将晚,楼下的宾客逐渐散去。一言笔直地站立在曾宅二楼窗边,目送解寒带着资料经过龙脑香树下离开。
“曾sir对解寒讲的是实情吗?”一言脸上褪去了平和的神态,双手撩开细条纹西装的下摆撑在腰间,常年腰椎间盘和颈椎错位对神经的压迫让他面庞绷起,“要不要先不让他参与进来,另寻其他人选?我们内部也可以再做抽调。”一言半闭着眼睛,背对着曾仲礼头也不回地问道。
一言称曾仲礼为曾sir,是因为自己的这位当年的老师尽管明面上的身份是特区政府财税司的特别顾问,实际上却是IPID特权税务缉查署的高级助理处长✻,在IPID内部比一言高半级。一言掌管IPID的行动处,主抓对税务犯罪嫌疑人的通缉侦查;曾仲礼掌管IPID的分析处,负责提供情报分析和技术支持。
“我只是说了几点客观存在的情况,解督察怎么理解与你我都无关。”曾仲礼的情绪和一言完全做了个对调,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原本流露出的痛苦此时早已无影无踪,“引他入局就是为了用他破局,还寻什么其他人选。
“况且,正常招募需要在经过背景调查后需要由两位警司及以上级别、一位以上的高级税务官参与评审,解寒恐怕不具备足够的税务相关知识储备。既然正常评审也是不会通过,以直接调令的方式特招,既能突破我们的问题,也能解决他自己的困难,两全其美。”
“明白,他有身手、办案干脆利落、观察分析的能力很好,有机会吸纳进行动处对我们当然是有利的。”一言缓缓活动着肩颈,顺着曾仲礼的话列举出解寒的可取之处,“缉税特署和警队本就同宗同源,办案的出发点虽不同,处理方式却是类似。有差异的部分会让他尽快弥补。只是交办的事情还是怕他悟性不够。”
沉吟片刻,曾仲礼突然岔开了话题:“一言老弟,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听到这个称呼,一言赶忙侧身倾听,曾仲礼年长一言十多岁,警衔只差半级,按道理确实可以这么叫,曾仲礼在特署也从未向一言摆过师长的架子。
“有二十年了。”
“连你都四十二岁了,”曾仲礼抿嘴笑着摇了摇头,发出感慨,“是啊,二十年了,我都已经五十七岁喽。梁处长比我还大好几岁,头发都白了。”
一言知道这里指的是IPID对标警务处副处长✻的最高长官,对于曾仲礼想说什么已经心如明镜,“处长明年是不是要退休了?”
“是,处长已经和我明确通过气,明年是我做,分析处会交到你手里兼管。所以,我接下来需要考虑的层次要比过去更高。”曾仲礼站起身,摊开双手,“星洲这二十年的发展你我都深有体会,一个独立的经济利益主体逐渐发展,社会公共所需要的福利保障也愈发加重,社会上明明有充足的剩余产品而且越来越多,公共权力能够参与分配的国民收入却越来越少,这难道不是一件怪事吗?”
一言点头附和没有说话,谈及税务理论他远不如他的这位同仁及老师,他需要暂时忽略掉身体上的不适,耐心等待曾仲礼把目的和盘托出。
“现在的星洲,物质前提、社会前提、经济前提都非常充分,关键就在于上层条件——IPID就是强制性的公共权力,就是特区政府强制地、无偿地、固定地取得财政收入的手段,有势力阻碍这件事,我们要做的就是维护特区权益、保障社计民生,将这些阻碍统统扫清。”
“曾sir所说的障碍,恐怕就与交办给解寒去查的线索有关?”一言兀自挑了挑眉毛,交办给解寒的任务最初的来源并非是他,而是曾仲礼。
“星洲不见光的黑灰产,年产值有人说五百亿,有人说三千亿,”曾仲礼叹道,“不管是多少,IPID设立至今从来没有深入到核心。让解寒去查的那条线是关键,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多加关注。毕竟你这么多年的志向——”曾仲礼走到一言身边,这位穿着细条纹西装的同事眼眸深处有火炬般的光亮在闪烁,“——就是在星洲躬耕自立、建功立业,而无需依靠你的姓氏出身,不是吗?”曾仲礼拍了拍一言的肩膀,“处长的位子终归也会轮到你坐,这些事情终归你也要思考。现在做的每件事也都是在为你的将来铺平道路。”
IPID的责任重大,为了限制其权力防范扩散,在组建之初就设置了若干制度。其中一项就是限制了其中持有警衔人员,也就是具备执法权人员的数量——占少数的宪委级和督察级持有警衔,占多数的员佐级由分派到星洲各区域进行日常运维的税务稽查员构成。
这样算下来,行动处就面临着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人手不够。星洲大大小小的税务犯罪、税务异常案件多如牛毛。高级督察与督察全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人,投入到各项工作当中更是如同泥牛入海。
自从掌管行动处以来,一言就在逐步干预这种现状,他作为更高层,在这种事情上必须想办法出手平衡。在他的经营运作之下,对于重大案件或大型任务的前期对案件的调查就主要是由高级督察或督察着手进行。当需要大量执行层人力投入时,再由行动处统一征调,即对内征用税务稽查员、对外借调警员警力的方式提供高级督察或督察指挥,以应对接续的展开与部署。
现在看来,招募解寒也可以作为他计划的一部分。
利益一致。一言借助神经的疼痛保持着紧绷,按捺住心中的翻腾涌动,转过脸来咬牙低声回应:“可那条线索上牵涉的人已经死了——当时还是我们派去的人从解寒手里把那个租户带走的。”
“这确实在我们的意料之外,这说明我们的内部更加需要借这次机会查一查底,”曾仲礼回身取来茶壶往公道杯里面续茶,“而且,这样查起来更安全——谁料枯木会逢春、死灰能复燃呢?”
置于死地而后生吗?一言看向窗外,不再回应。
道路旁,龙脑香树的枝桠。玉带凤蝶和青凤蝶吸饱了混杂着石斛兰花粉的雨露,展开翅膀翩翩飞向下一处目的地。
钴蓝色的斑斓虎甲虫不知所踪。
一只变色树蜥自树冠的深处蹒跚爬出,轻巧地用足趾握住树枝细小的末梢,在与环境大体一致的保护色下,将刚刚捉到的晚餐吞咽着入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