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合适的人选
下午时分,老天爷急急地落了半场雨,乌云还郁结着。道路两旁的龙脑香树,经雨淋了一身的披挂,竟未让树下的人行石板路湿上分毫。此时约莫是五点半左右的光景。二十八岁的解寒神色匆忙地走着,身上的衬衫因为微微发汗而潮湿,随着他的大幅度动作开始有些走形。
他要去赴宴,而且马上就要迟到了。
石槲兰攀附在龙脑香树旧树皮还未脱落的枝桠上,开着成簇成簇的、小小的黄花。雨露挂在花瓣上、挂在根茎上、挂在老树皮的裂缝之间,吸引到几只玉带凤蝶和青凤蝶来此啜饮。蛰伏在树叶深绿色阴影中的斑斓虎甲虫,缺乏耐心地等待着捕食机会,在波状圆齿的绿叶中隐隐显出金属烤漆一般亮钴蓝色的背甲。
道路尽头是一幢三层红砖洋房别墅,解寒紧跑几步抬起胳膊和旁边门房打了个招呼,径直一路小跑了过去。
“解督察,你赶快,里面都开始了。”门房里的保安探出脑袋好心嘱咐。
“诶,好嘞兄弟!”解寒来不及回头丢下一句感谢。
这里解寒来过几次,拐了两拐来到后院,草地上支起了大帐篷,男人们和女人们都已经落座,小孩子们还在肆意乱跑玩耍。
还好,还好,不算来得太晚。解寒寻得一处边角的座位融入宴席,暗地里平复着翻涌的心情。一方面是因为刚才一路上的连跑带颠,另一方面是因为此处主人家的女儿曾闵——他的心上人。
曾闵是他读书时期的同学,虽然从未言明,解寒始终保持着对曾闵的热忱,后来因为她父亲工作的关系去星洲特区深造,解寒毅然选择去驻地也在星洲的远南都护府服兵役,想以这样的方式陪在曾闵身边。他们的关系在刚到星洲时很融洽,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方式和看待事物的差异让两人逐渐疏离。曾闵和她的老师相恋、结婚,生下女儿。解寒孑然一身,在兵役结束后复员做了警员,一路做到现在的见习督察。
原以为两人可能再无交集。直到半年前,曾闵的老公在一场事故中意外去世。得知情况的解寒主动联系了曾闵,并开始尽他所能地提供帮助。今天是曾闵女儿的生日宴——年轻的单身妈妈竭力瞒下了家中的变故,对于不幸她首当其冲,解寒也能帮她把波及孩子的时间尽可能地向后拖延。
一阵喧闹声触碰到了解寒绷起的神经,如同预设的闹钟一般将他从思绪里拉回现实。
席间一个卷发高高盘起的胖女人高声叫着:“我的珍珠耳环不见了耶!我刚买的珍珠耳环!儿子,看见妈妈刚戴的珍珠耳环了吗?!”旁边的小胖子挥动着刚抓过牛T骨和龙虾的小油手,一指今天的小寿星:“她拿走了。”
“哎哟喂,曾闵,你们家囡囡这么喜欢我的珍珠耳环呀?”胖女人眼角眉梢压抑不住地嘲讽,“早知道你们家囡囡喜欢,就送给你们好了,我一个字都不会讲的。”
“囡囡,”一道女声柔柔地唤着,高跟鞋的银白细跟踏出清脆的脚步,“阿姨说的耳环有见到吗?”解寒站起身,目光不觉地停在心上人身上,曾闵一身米白真丝衣裤,披着藕荷色针织高腰小外套,锻炼得紧致姣好的曲线完全看不出生过孩子。她脸上打了底妆,但没有涂腮红和口红,显得有些黯淡,齐肩的发梢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没看到。”囡囡眨眨眼,坚定地摇头。
“小孩子怎么能撒谎呢?!”胖女人咄咄逼人欲上前,被曾闵挡住,“家里大人怎么不懂得教呀。”事情明明还没说清楚,眼看就要让这胖女人盖棺论定。
“我女儿说没看到,那就是没看到。”曾闵的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吃完饭我再让人找寻,若真是丢在我这,赔你也是应该的。”
“哎哟哟,你赔?说得轻巧,我告诉你啊,我这对珍珠可是南洋澳白臻选,16毫米,稀缺难得,珠宝设计师下过功夫的,手工费都要一千多块钱!跟你们说啊,今天要是寻不到我的南洋澳白臻选,这饭谁也别想吃得下去。”胖女人拢拢头发,看着脸色煞白的曾闵半开玩笑地夹枪带棒道:“怎么,要不把你们家老爷子请下来?这外孙女过生日,当长辈的都不闻不问吗?也是,毕竟不是男孩,将来还不是泼出去的水——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泼出去的水居然还有自己跳回盆里的,也是奇了。”
席间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眼看着胖女人的冷嘲热讽就要激怒曾闵,一只手自两人之间突然探出,掀翻了胖女人堆满了小山一样骨头和鱼刺的骨碟,把两个拧眉瞪眼的女人都吓了一惊。
“哎?你这人——”胖女人刚一开口,看见眼前的解寒神情之中藏着些凶狠,嘴边的话语不由得顿住。
“这位阿嫂,看这架势吃得如此受用,”解寒拿指头敲了敲桌面,在被嗦得干干净净地骨头和鱼刺当中拨弄出了两颗珠圆白润的大珍珠,“把耳环吃掉了都没发现啊?”
桌上各个方向传来轻微而连续的嗤笑声。
“哎呀,我的南洋澳白臻选!”胖女人夹着嗓子,粗壮的手指着实费力地抠起两颗珍珠,“不能被烫坏了吧?”
解寒先是把胖女人周遭看了个清楚,赶在局面不好收拾之前插了一手,这会听到这话又气又好笑,“大姐,珍珠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熔点得差不多1000摄氏度才会受损。您口腔余温就能给烫坏了,是您天生神力呢,还是说您这珍珠不真呐?”
“不真?!”胖女人也顾不上思量眼前这个骇人男子的身份,急赤白脸地争辩,“我堂堂一个贸易署的主任科长,戴假货?不要太搞笑好伐?”
“原来是贸易署的阿姐,失敬失敬。”解寒换了副表情,赔起笑脸,“弟弟这不是怕您被人给骗了,吃亏上当买假货嘛。”
“假货?我有收据的!”胖女人甩出一张纸,“看清楚,这可是‘宝光’的专柜货!”
解寒顺势接过:“我给姐姐您看看昂,价格是……四千?大手笔啊,难怪我一看姐姐就是贵人。”
“那当然,小阿弟看清楚啦,四千第纳尔,真金白银嘞。”
第纳尔是星洲特区的货币单位。解寒见习督察的月薪是八千第纳尔,汇率1:5,纸面数据上相当于在他直隶老家挣四万块钱的水平,如果考虑物价和购买力上的差异,最多再打上个对折。
“那弟弟就要问了,您一个科长,”解寒抹下脸话锋一转,“买一副价值四千的珍珠耳环,轻轻松松嘛。”
“哎呀,我老公是做生意的,有点家资,有点家资。”
“噢?您在贸易署,您老公做生意,那想必是做得风生水起了?”
“呃——”胖女人一下子被问住了,解寒要的就是这个一时间解释不清的停顿。“解督察,”曾闵自解寒身后款款走近,“解督察可是还有什么要问的?我这位姐姐脾气虽然急躁些,人还是不坏的。”一句“解督察”讲出口,解寒余光瞟到胖女人瑟缩了一下,心中嘿嘿一乐,他在言辞间假装自己是缉税特署的人来震慑对方,果然有用。
“——诶是的是的,闵妹妹说的是,我们家读书确实还得向闵妹妹家多多学习,但是遵纪守法我们肯定是牢记于心的。”看胖女人顺着曾闵给的台阶下来,解寒也就没有深究,打着哈哈过去了。
众人身后的别墅,二楼亮着灯,两道身影透过窗户旁观了全过程。
“您意下如何?”两人当中更年轻的一位问。
“观察能力、应变能力都可以,能想到经济购买力这一层,这点与我们这边也很契合。”更年长的这位拿起电话,“闵闵,让他上来吧,这一局,他过关了。”
“曾sir,既然我认同了解寒的身手,您认同了解寒的能力,那他现在对我们就是合适的人选。”年轻些的话锋一转,“可解寒会认同我们吗?他对我们这边的情况能了解多少呢?”
更年长一些的这位笑了笑:“那就要接下来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