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我老家人讲故事: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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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摩托车在村口一处贴着白瓷片的新门楼前停下,门楼比两旁人家高出一截,顶上还镶着褪了色的红色琉璃瓦。

振川利索地支好车,掏出钥匙开了大铁门,里头是个宽敞的水泥院子,扫的干干净净,墙角整整齐齐堆着些农具,靠里停着那辆白色的SUV。

“进来,咱换这个走。”振川招呼一声,径直走向那辆SUV。

冯生跟进院子,扫了一眼。

这院房阔气的是村里头一份,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瓷砖,窗户都是明晃晃的铝合金推拉窗,他想起振川他爸是村长,这气象倒也不突兀。

他没多问,看着振川拉开后车门,把几个装着东西的纸箱和塑料袋往后备箱里挪。

车子很快发动,驶出村子,上了省道,路面平坦起来,两旁的农田飞快地向后掠去。

冯振川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望着前方,开口道:“生娃,你给建军叔打个电话,就说咱俩过去看看二爷跟小磊。你有他电话吧?”

冯生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摇头:“没存。”

“那用我的。”振川用另一只手机解锁,递过去,“通讯录里找‘塬上老二家建军’。”

冯生接过手机,找到号码拨了出去,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疲惫、带着浓重关中话的粗犷男声:“喂,振川?”

“建军哥,是我,冯生。”

“哦,生娃啊!”冯建军的语气里多了点惊讶,随即是客套的笑,“咋想起给哥打电话了?”

“我跟振川哥在一块呢,正往西安走。想着有些日子没见二爷了,也听说小磊有点不舒服,过去看看娃。”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只有隐约的车流背景音。

“这……咋好意思麻烦你们专门跑一趟。”冯建军的声音低了点,“家里是有点事,老爷子身体也不爽利。你们到哪了?”

“刚出县道,上高速还得一阵。”

“哦……那行,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冯建军顿了顿,“到了给我电话,我这会儿在外面跑车,尽量赶回去。地址你知道不?”

“知道,振川哥有。”

“那好,那……先这样。谢了啊生娃。”电话挂得有点匆忙。

冯生把手机递还回去,“听着是挺累。”

冯振川接过,随手丢在仪表台上,眼睛盯着前方延伸的公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他这都算好的了,最起码没出啥事。”

车子驶入高速,窗外的景物拉成了模糊的色带,车载音响放着首节奏挺强的流行歌,鼓点咚咚地敲着,不愧是百万级豪车,听着就是带劲!

冯生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振川哥,你现在这具体是弄啥生意?我看你折腾得挺红火。”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放的随意:“我老在屋里这么待着,也不是个常法。要是你这儿有啥我能搭把手的,我也学学,你不用给我发工资,就是学个手艺,你看方便不?”

振川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音乐敲了几下,闻言,嘴角咧开一个笑,眼睛仍看着前路:“嗨,我能弄啥,就是些不上台面的杂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帮着牵个线,对对缝,挣点跑腿钱。”

他说的轻巧,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这本来就不是靠手艺吃饭,你咋学?再说了,你跟我们这号人瞎混啥?你是正经上过大学的,以后路子广着哩。在屋里写写东西,陪陪三爷,清静,多好。”

你跟我们这号人瞎混啥?你是正经上过大学的,以后路子广着哩。在屋里写写东西,陪陪三爷,清静,多好。

“那还是你本事。”冯生说。他顿了顿,像是随口又问,“你跟建军叔……联系多不?他这在西安,日子应该比咱在村里强吧?”

“强啥呀,”振川叹了口气,“你是没见他那样子。前几年刚在西安站稳脚跟的时候,人是精神,见了面也乐呵。自打买了那学区房,整个人就跟那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趟一趟往回跑,见着人也寡言少语的。开大车那是辛苦钱,风里雨里,担惊受怕,还背一屁股债。秀娟嫂子在超市,也累。两口子全搭在那房子和娃身上了。”

“为了娃上学,都这样。”冯生接了句,想起自己父母当年也曾咬牙在县城租房陪读的时光。

“是啊,都这样。”冯振川重复了一句,语气却有些复杂,“可有些事吧……过了那个度,就说不清了。你待会儿到了,亲眼看看就明白。”

冯生捕捉到他话里的笃定,转过头:“你去过他屋里?”

冯振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点了点头,没隐瞒:“去过。送过两回东西,二爷指的信儿,让给捎点老家的粉条、辣子啥的。”

说到正事,振川随手把音乐暂停,顿了顿,像是在回想,“头一回,是他家刚搬进去那会儿,乔迁,请了几个走得近的老乡去暖房。那时候屋里亮堂,东西都是新的,建军叔和秀娟姨脸上笑是嬉的,小磊那娃在屋里跑来跑去,虽有点认生,可眼睛里有神。那时候觉着,这家人总算在城里扎下根了,是喜事。”

“第二回,就在年前。我去市里办事,二爷托我捎点自家做的柿饼。我没打招呼,直接上了门。”

他吸了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当时的气息,“门一开……那股子味道先冲过来,不是臭味,是那种……门窗紧闭太久,混着灰尘、陈旧纸张,还有一点像铁锈似的凉气。屋里暗沉沉的,大白天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建军叔来开的门,见是我,那表情……像是猛地被人从梦里拽醒,又惊又慌,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进了屋里,他两口子忙活着给我倒水,拿水果,可那手脚都不利索。建军叔递烟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微微打颤。秀娟姨眼底下两团乌青,粉都盖不住,跟我说话,说了上句接不上下句,眼神老是往小磊那屋门瞟,好像怕里头突然冒出个啥。”

他叹了口气:“我在客厅坐了不到十分钟,浑身不得劲。不是人家怠慢,是那房子……那房子它自己就不对。静,太静了,连楼上楼下平常该有的走动声、水管声都听不见。可我坐那儿,又老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发凉,像有人在我耳朵边儿上,不出声地叹气。我也说不上来,你爷要是在,他准能说清。反正,那之后,我心里就存了个疙瘩。”

振川摇了摇头,脸上掠过困惑与寒意:“就隔了不到一年,那房子,那屋里的人,就跟……就跟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换了一遍似的。你说怪不怪?”

冯生听完,没有说话,车不停往城里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风呼呼吹着,吹得人脸上发干。

振川的话说完了,车里静的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噪声,忽闪忽闪吹得人心头发闷。

冯生没动,依旧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可窗玻璃上渐渐爬满的水汽,还有那飞速倒退、越来越密集的楼影,都让他觉得有点透不过气。

暖风很足,甚至有点燥热,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莫名有些发凉。

振川描述里那股邪气,好像能顺着回忆,丝丝缕缕钻进了这温暖的车厢,缠在人的后脖颈上。

他没说什么害怕,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太大变化,只是原本放松靠在椅背上的脊梁,不知什么时候绷的直挺挺。

眼睛虽然看着外面五光十色的霓虹,眼神却有点飘,没个落点。

振川似乎察觉到了旁边这位过于安静,伸手调高了音乐音量,燥人的鼓点再次响起,但是很显然不能缓解冯生的紧张和害怕。

两人之间心照不宣,都不再说话,但是车里还是弥漫着凝重。

导航的电子女声平稳地提示下一个转弯,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冯生咽了口唾沫,很轻,喉结滚动,他抬起手,假装调整了一下并不歪斜的衣领,好像这样子他能冷静下来。

车子减速,驶入一条路灯不算太亮的支路,朝着那片蹲伏在夕阳里的居民楼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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