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车子驶下高架,过了收费站,再跑了一段路,拐进一片楼宇密集的居民小区,路灯昏黄,照着样式雷同的楼栋,小区档次看着不差,估摸有十五六层高。
振川来过两会,倒也知道地方。
他熟练地将车拐进一个车位停稳,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而是摸出手机,递给冯生:“给建军叔打个电话,说咱到了,问问他回来了没有。”
冯生点头,拨通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冯建军的声音有些喘,背景是嘈杂的街声和隐约的鸣笛:“喂,振川?”
“建军叔,是我,冯生。我和振川哥到你家楼下了。”
“啊,这么快……”冯建军的声音满是歉意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我这一时半会儿还真赶不回去。小磊和他妈还在医院守着,今天要观察。屋里就我爸妈两个……”
“这样,你们先上去。我这就跟车场说一声,马上往回赶!17栋三单元,402。你上去让我爸给你们开门!”
“行,建军叔,你别急,路上当心。”冯生说。
“哎,好,好……实在对不住,让你们跑空……”电话在一片匆忙的杂音中挂断了。
冯生把手机递回去,转述道:“小磊和婶子在医院,屋里就二爷二婆。他说马上回来。”
冯振川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推门下车,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他抬头看了看其中一栋楼,目光落在中间单元的四层,那里有窗户亮着。
“走吧,”他说,“先上去。”
两人从后备箱拿出那几个装着牛奶水果的礼盒袋子,关上尾门,这会小区很静,脚步声在空地上传得很清楚。
上了四楼,感应灯应声亮起,还没等冯生敲门,402的房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涌出来,照在楼道的瓷砖地上。
门口站着冯生的二爷冯厚忠,好家伙,几天不见二爷看着胖咧,脸盘圆润,穿着件厚厚的深蓝色棉家居服,气色竟出乎意料地显得红润。
他身后是二婆,个子低低的,头发梳得整齐,围着围裙,脸上带着笑,手还在围裙上擦,客气的要上前接东西。
“听见脚步声就像你们!刚才军娃给我说了。”二爷声音洪亮,侧身让开,“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屋里灯光通明,客厅收拾得干净整齐,浅色的瓷砖地板映着顶灯的光,一套布艺沙发套着米白色的罩子,电视柜上摆着塑料花和几张镶在相框里的家庭照。
暖气开得很足,扑面一股暖烘烘的居家气息,还有隐约的饭菜香,看起来和任何一户盼着儿孙回来的普通老人家庭没什么两样。
“二爷,二婆。”冯生和振川赶忙叫人,提着东西进了门。
“来就来,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二婆嘴上埋怨,眼里却是高兴的,接过振川手里的袋子,“建军刚打电话了,说你们到了,他正往回赶呢。快坐,快坐!”
二爷已经走到茶几边,拿出两个干净的玻璃杯,提起暖水瓶倒水:“你爷身子骨还行?振川也是,老麻烦你跑腿。”
“我爷硬朗着呢。再说了都是一家人,咋能说是麻烦哩!”冯振川笑着应道,在沙发上坐下,冯生也跟着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个看起来正常温暖的屋子。
干净的地板,整齐的沙发,电视柜上色彩鲜艳的塑料花,墙上挂着的喜庆年画,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甚至温馨。
他借着喝水的动作,眼皮微抬,偷摸斜着眼瞅了一下旁边的振川,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确定这屋子有问题?
振川正捧着杯子吹气,热气照了他半边脸,他没看冯生,只是垂着眼皮,像是专注在杯沿上,然后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自然的站起身,拦住忙着要去洗水果的二婆说:“二婆,别忙活了,你坐你的。二爷,您跟二婆最近身体都好吧?看着气色真不错。”
“好,好着哩!虽然没有在老屋里呆着舒服,但娃都在,也好着哩。”二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呵呵的,脸色红润。
二婆顺势接过话茬,“你这老汉,让你来城里是让你享福来了?是让你来管娃来了!你天天呆在屋里也不去医院,真不知道你这爷是咋当滴。”
“你这瓜瓜婆娘知道啥,”二爷叹了口气:“唉,不是我这当爷的心硬。是那医院……那地方去多了,心里堵得慌。消毒水味儿冲,看见娃娃躺那儿,针头扎着,心里跟刀绞一样。我在那儿,也帮不上啥忙,还尽添乱,不如回来守着家,做个饭,帮帮忙等信儿。”
说完二爷转头看向冯生和振川,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再说了,振川和生娃这不是来了嘛?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跑不动咧不是还有他们年轻人在,一样,一样。”
这话接的自然,可冯生握着杯子的手,稍微顿了一下。
一样?什么一样?是说来人了家里热闹一样,还是说有他们在,就能替代他去医院照看孙子一样?
二婆被二爷一说,也没再反驳,只笑着摇摇头,把水果往两个年轻人跟前推了推:“就是,生娃,振川,你们吃,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振川笑着道了谢,伸手拿了颗苹果,却没吃,只在手里慢慢转着,随口问:“二爷,小磊是咋不舒服?医生咋说?”
二爷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唉,娃娃家,读书用功,累着了呗。加上这城里冬天干,气候不服,感冒发烧,反反复复的。”
他叹了口气,“医生就说让多休息,观察。没啥大毛病。”
他说的轻描淡写,和他儿子冯建军电话里那掩饰不了的疲惫焦虑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事情。
振川听他这么说,也急了:“二爷,小磊这病……医生到底咋说的?具体是个啥情况?发烧,还是别的?都住院了还能是小毛病?”
二爷轻轻咳了一声:“就是病毒感冒,引起了肺炎。娃娃体质弱,又正赶上期末用功,一下子就压垮了。医生说要住院好好消炎,好好养。”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儿童医院,呼吸科。”
振川忧心忡忡地“哦”了一声,又问:“那还挺受罪的。小磊现在精神咋样?能吃东西不?”
“刚去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这两天好点了,能喝点粥。”二爷答道。
“孩子生病,最磨大人。”振川感叹一句,“建军叔和婶子真是辛苦了。”
冯生也朝客厅连通其他房间的过道瞅,似是无意发问,“小磊平时住哪间屋?我这当哥的,这几年也没有来看他,没给他带个啥礼物。”
“嗨,你平常也忙的和啥样,不用不用,你兄弟俩以后常联系就好。”
二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过道,快言快语道:“就里头那间,窗户朝南的!孩子爱清净,平时就爱把自己关屋里看书。”
“这会儿跟他妈在医院,屋里没人。”
振川手里转动的苹果停了下来,随口接道:“那可惜了,听说小磊现在成绩好的,还想看看咱这秀才弟弟是咋用功的呢。”
二爷正低头喝茶,眼皮垂着,那口茶喝得有点慢,“等他好了,下次来再看!到时候让他给你们讲,他呀,现在可能耐了,那些古文背得,咱老冯家祖坟冒青烟咧!”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门口传来钥匙急切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后面的防盗门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一股寒气卷着尘埃味儿冲了进来。
冯建军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他穿着一件沾着灰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毛衣,满脸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起皮,手里还拎着个保温饭盒。
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他先看到了沙发上的冯生和冯振川,连忙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
“爸,妈。”他先对着二老仓促地叫了一声,然后转向客人,“振川,生娃,实在对不住,让你们久等了。路上……路上有点堵。”
他边说边脱鞋,动作有些慌,一只鞋差点没放稳。
二婆已经站了起来,迎上去接过饭盒:“还没吃吧?锅里留着饭呢。”
“待会儿吃。”冯建军摆摆手,他脱下羽绒服随手搭在椅背上,搓了把脸,这才在沙发另一侧的空位重重坐下,身体前倾,胳膊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态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重担压垮的中年人,而非刚才二爷口中那个“祖坟冒青烟”的状元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