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我老家人讲故事: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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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冯生走出门外,正见冯振川从一辆黑色川崎摩托上下来,车一看就是新车,锃亮锃亮的。

振川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后座卸下两大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一袋看着是米面,另一袋装着油和些日用,一手一个拎起来,才抬头冲冯生笑:“生娃子,起来的早啊。县里粮店搞活动,我顺道多捎了点。咱爷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你们爷孙俩正好。”

他说得自然,好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振川哥。”冯生赶紧上前,欲要接过袋子,目光在那辆显然价值不菲的川崎打转“你这车新买的?够真阔气!”

但振川身子一扭,拒绝了他的帮忙,边朝屋里走边对他说,“嗨,这不是以前那车老出毛病,老耽误事,所以买了俩新的。”

冯生见没帮上忙,准备进屋给他倒杯水,随口说道,“那我那天在你屋看见你不是刚提了一辆X5,现在可换了一辆川崎……行啊哥,这是发大财了?”

话虽然听着有些调侃的意味,但肯定没有啥别的意思,就是有些疑惑。

之前虽然不熟悉吧,但是振川家的条件他还是知道的,好归好,但是也没有好到这种程度吧?

这年头经济形势本来就差,他这县城村头两头跑的人,干啥行当能这么赚钱?

振川一听冯生这么问,表情有些奇怪“嗨,发啥财,就是凑合跑点小买卖,至于这车啊摩托的,都是吃饭的家伙,自然买的好点嘛,不说了,爷哩?”

冯生指了指里面:“刚吃完饭,估计在院子抽烟哩。”

振川拎着袋子就熟门熟路往院里走,脚步没停,冲着堂屋方向提了提嗓子:“厚德爷,我给你捎点米面!”

冯厚德背着手从屋里出来,站在檐下,看见振川和他手里的袋子,脸上没什么意外,只微微点了点头:“又费这心。”

“顺手的事,县里买的,吃着踏实。”振川说着,径自走到堂屋东墙根,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码着些粮油袋子。

他把手里两个袋子挨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熟练得很。

冯生跟过去,看见墙根那一小片地方,一堆新旧互掺的米面油,像是分了几次攒下的。

冯厚德也走过来,垂眼看了看新添的东西,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袋。

振川直起身,从兜里掏出盒香烟,递了一支给冯厚德。

老爷子摆摆手,还是就着自己的烟锅,振川也不在意,自己点了,吸一口,青烟在晨光里散开。

“坐。”冯厚德指了指檐下的小马扎,自己先坐下了。

振川应了声,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门框天井投下的一道斜光。

冯生站在稍远点的地方,看着这一幕,他爷没道谢,振川哥也没多话,这米面粮油送来接去,平常得像自家地里摘了把菜递过来一样。

坐了一会儿,檐下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磕烟灰声。

日头渐渐高咧,斜光移到了冯生的布鞋尖上。

他看两人没光顾着抽烟,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清了清嗓子:“振川哥,跟你打听个事。二爷不是前几天去省城了?听说是他孙子出啥事了,你有他啥信儿不?”

振川夹烟的手停在半空,先撩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冯厚德。

冯厚德正眯着眼,望着院墙上晃动的树影,像是没听见孙子的问话。

他慢悠悠地把烟锅里的灰烬磕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嗒、嗒”几声轻响,然后撑着膝盖站起身。

“你们小娃家的事,自己商量。”他声音不高,说完,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踱出了院门,走到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把昨晚收拢起来的马扎都摆好,他寻了向阳的一个坐下,从怀里又掏出烟袋,目光平平地望着村道,等着老汉和小娃们。

院里一时静了下来。

振川这才转回头,看着冯生,把还剩半截的烟在鞋底摁灭了。

正欲开口,冯厚德的声音从大槐树底下传过来,不高,但清楚:“振川,你等下把你那车挪挪,挡着半边路了。”

振川对着冯生咂摸嘴,闻声立刻转头朝院门外应道:“知道了爷!我跟生娃说两句话,等下就走咧,不耽误事。”

他转回头起身,压低声对冯生道:“二爷家的事,一两句说不清。这样,我先把车挪开,别真挡了谁的道。回头……回头咱再细说。你有我电话。”

冯生趁他还没起身,往前凑了半步,低声说:“振川哥,我寻思着,光听人说心里不踏实。我想……要不咱找个空,一起去看看二爷?顺便瞧瞧娃。你看成不?”

振川愣了一下,目光在冯生脸上停了停,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槐树下老爷子。

他吸了口气,点点头:“成。你这想法对,是得亲眼看看。正好,我这两天也得过去送点东西。那……咱一会儿就走着?”

“走着。”冯生立刻应下。

“行,那你稍微收拾下,我先把车挪开,别真挡了谁的道。”

“现在就走,车就不用挪了。”冯生说完,转身就进了屋。

冯振川在他身后“哎”了一声:“生娃,你这急的……车真不挪了?挡着路呢。”

“不挪了,几步路的事,谁过不去就喊一嗓子。”冯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再出来时,他肩上多了个旧帆布包,手里拿着顶帽子。

振川见他这架势,知道拦不住,摇摇头,脸上却露出笑:“行,你说了算。那咱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冯厚德还坐在槐树下的石墩上,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目光从孙子脸上扫到振川脸上,没说话,只把烟锅在石墩边上轻轻磕了两下。

冯生走到他爷跟前:“爷,我跟振川哥去二爷那边看看,晚上就不回来了。”

“嗯。”冯厚德应了一声,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烟气混在槐树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那辆崭新的川崎就斜在路边,占了大半边土路,冯振川没去摘头盔,反而拍了拍后座:“上来,先骑到我家,换车走。”

冯生跨上去:“不戴头盔?”

“就这两步路,到我家换四轮的。”振川已经踹着了火,发动机发出轰鸣,“摩托进城不方便,停我屋院子。”

冯生没再多说,利索坐好。

摩托车灵巧地一拐,窜了出去,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摩托车灵巧地一拐,窜了出去。

刚拐过弯,车头差点蹭上正和孙子溜达的李老汉。

老汉也不惊,拉着娃往路边让了半步,眯眼瞅着车上俩人。

“振川,生娃,这急火火的,干啥去呀?”李老汉嗓门挺亮。

振川稍微松了松油门,车滑过去,没停:“李爷!我跟生娃去二爷那边瞅瞅!”

“哦……看二哥啊。”李老汉点点头,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抬了抬手,“那赶紧去吧。路上当心点,后头那个土坎子前两天下雨冲得有点松。”

“知道了,谢李爷!”振川应着,油门一带,摩托车又蹿了出去,很快变成一个晃动的黑点。

李老汉站在原地望了会儿,慢慢转回身,继续拉着娃往槐树底下溜达。

槐树下,已经又聚了三两个老汉,石墩子、砖头块,各自坐了,手里拿着烟袋或端着茶缸。

李老汉溜达到槐树这边的时候,娃娃手里攥着根狗尾巴草,正专心扯着穗子。

“大哥,”李老汉自然地在冯厚德旁边的空位坐下,松开孙子的手,由着他在附近土里抠抠挖挖。

“刚过去是振川和生娃吧?”一个端着茶缸的老汉抿了口茶,随口问道,“车骑得风风火火的。”

“嗯,去老二那边看看。”冯厚德磕了磕烟锅,声音平稳。

李老汉摸出自己皱巴巴的烟卷,就着冯厚德伸过来的烟锅对了个火,深吸一口:“你就这么放心让生娃跟振川去了?”

旁边几人都停了各自的话头。

冯厚德没立刻接话,只是慢慢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

“娃大了,”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有些事,总得来这一下。见见,看看,比光在屋里听人说要强。”

李老汉咂摸了一下嘴,点点头,又摇摇头,终究没再深问,只叹了口气:“也是。是得亲眼见见……就是,唉。”

他转了话头,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孙子,“这碎崽吃完饭一直在屋里闹腾,说要来听故事。”

蹲在一边玩土的娃娃正好奇地抬头望着两个老头,忽然脆生生插了句:“爷,去看二太爷,是不是看鬼鬼?”

树下顿时一静。

李老汉脸上有点挂不住,轻喝一声:“碎娃!胡咧咧啥!”作势要起身去打。

旁边几个老汉却呵呵低笑起来,气氛反而松了些,一个老汉逗那孩子:“你个小崽,知道啥叫鬼鬼?”

娃娃眨巴着眼,认真道:“晚上不睡觉,出来吓人的!”

童言稚语引得几人又是一阵低笑,李老汉也顺势把孙子揽到身边,笑骂了两句,不再提这话头。

话题渐渐岔开,说起了地里的庄稼,县里的物价。

只有冯厚德,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吸一口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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