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采风录
槐树下,李老汉讲的差不多了,烟杆含在嘴里,用力咂巴了几口,烟雾随着他最后一句收尾的话,长长地吐出来:“……所以说,那东西,怨不得它狠,是咱人先亏了心。”
故事正好讲完。
围坐的老汉们有的点头,有的咂摸着嘴回味儿,娃娃们则还睁着眼,没完全从故事里走出来。
冯生听了个尾巴,觉得这古经的收梢有点意思,不单是吓人,还绕回了人情事理上。
他一拍脑袋,这不就是现代版的“聊斋”吗?
他趁着话头刚落、新话题还没起的空档,赶紧朝李老汉那边挪过去,探了探身:“李爷,您刚才说的这个,真地道。咱村里这些老古经,个个都有嚼头。”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是晚辈请教的模样,“我寻思着,我在城里也认识些搞民俗、写文章的朋友。您老几位要是不嫌我笨,往后我带着本子过来,把这些故事原原本本记下来,整理整理,说不定……还能发到网上去,让外头人也知道知道咱塬上的老讲究,听听地道的关中古经。您看咋样?”
树下一时安静了。
老汉们互相瞅了瞅,最后目光都落到李老汉和一直眯眼抽烟的冯厚德身上。
嚯!这提议新鲜,像是把槐树底下的阴凉和烟味儿,要搬到那亮晶晶的网上去。
一整个“重见天日”。
李老汉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没立刻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慢悠悠问了句:“记下来?发到那网上……是个啥光景?”
冯厚德依旧眯着眼,他没看孙子,只望着远处塬上刚被日头晒暖的土路,随口接了一句:
“记下来,好。老话烂在肚子里,也就没了。”烟雾从他鼻孔缓缓溢出,“可生娃,你要记,就得记全乎。不能光捡那稀罕吓人的记。有些事儿,咋起的头,咋落的尾,里头缠着啥筋骨,都得捋清楚。发到外头……”
“那网上的事爷不懂,但人多,心思就杂。咱这土坷垃里长出来的话,离了这块地,叫人掐头去尾、胡乱一听,保不齐就变了味儿。你可得掂量好,是把这些老话儿当个‘响动’散出去,还是当真当个‘物件’给请出去。”
冯生忙点头:“爷,我懂。要记就好好记,尽量原样。就是觉得……好东西,不该埋没了。”
旁边一个老汉笑了起来:“好事儿啊!让外头人也听听,咱这破村子,可也不是光会种地!”
气氛松快了些。
李老汉也咧开嘴,露出满嘴黄牙:“成啊,生娃你有这心,爷们儿给你讲。就怕你嫌我们老嘴碎,讲得啰嗦。”
冯生心里一喜,正要接话,一直蹲在树根阴影里没吱声的冯二爷,忽然闷闷地插了一句,他眼睛看着地上忙忙碌碌搬家的蚂蚁,话却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大哥说得在理。话离了地,容易飘。生娃,你记的时候……时辰,地点,当时都有谁在听,最好也捎带上一笔。老古经,讲究个‘来龙去脉’。”
这话说得寻常,冯生也只当是老人家的仔细,便应了下来:“哎,二爷,我记下了。”
随即,跑回房间,搬了个长条凳,拿出笔记本电脑,又从窗户扯了根长长的插线板出来,在槐树不远处找了个有树荫的墙根,接上电,郑重其事地摆开架势。
老汉们和娃娃们都觉得新鲜,目光时不时瞟向这个在村里显得格外突兀的现代化办公站。
冯生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抬头笑着问:“李爷,那咱就从您刚讲完的那个杜书生的故事开始?您给起个头,我先把时间地点人物记上。”
李老汉咳嗽几声清清嗓子,毕竟是土了一辈子的老汉了,这下整的还有点不太适应。
但还是挺直了腰杆子:“今儿个……农历二月十九,晌午。日头是高了,可咱这塬上的风,还硬得跟腊月刀子似的,吹得人脑门子发紧。”
他跺了跺脚,把棉袄袖子又往下抻了抻,“在咱冯家塬厚德老哥门口这棵老槐树底下。您瞅瞅这树,叶子芽儿才冒尖,挡不住风,也遮不了日头,咱这就是在干晒着吹冷风。”
“李大爷,其实不用这么正式,您随意点就行,该咋讲咋讲。”
“好,好。”李大爷摸了一把脸,“我,李永福,讲的。听的嘛……有厚德哥、冯二爷、赵老蔫、王瘸子……还有这几个泥猴娃娃。”
他一个个点过去,冯生噼里啪啦打着字。
“故事叫个……《杜书生》。”李老汉重新装上一锅烟,思绪回到了故事里,“说的是早年间,有一个‘泾北县’……”
冯生边听边记,手指在键盘上起落。
他记录得认真,不仅记故事主干,连老汉们插科打诨的评论、娃娃们惊恐或发问的稚语,也尽量原样摘录。
偶尔遇到极土的古语或比喻,他会停下来仔细问清楚是哪几个字,什么意思。
这份认真劲儿,让老汉们讲得越发仔细,仿佛面对的不是孙辈的耳朵,而是一个郑重其事的采风人。
一个下午,冯生记下了三个完整的故事,还有不少故事的片段和议论。
日头偏西,早春的寒意随着光线减弱又明显起来。
冯生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发僵的手指,心里有种踏实的满足感。
这活儿,比考研刷题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把这些带着泥土味和烟草味的古经,稍加整理,配上些老物件的照片,发在某个小众的民俗文化论坛或自己的社交媒体上,会引来怎样好奇的评论。
说不定还能一夜爆火,发财致富哩!
“生娃,弄完了?”冯厚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瞥了一眼那合上的电脑。
“嗯,爷,记了好几个,真不少好东西。”冯生兴致勃勃。
冯厚德点点头,没看电脑,看着孙子脸上的兴奋劲。
“这东西,”他用烟杆虚虚点了点电脑,“真能把这些老事送到……那网上去?让天南地北的人都瞅见?”
“能,一点就行。”冯生抬头看看天色,“这会儿信号应该不错。爷,您要看看不?”
冯厚德摆摆手,目光却望向村外,瞅着在暮色中渐成青灰色的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看就不用了。生娃,记下,是你的一份心。发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老话讲,‘言出如箭,落地生根’。这箭从咱这槐树底下射出去,落到哪块地上,长出啥苗,就由不得咱们了。你心里有个数就成。”
这话说的,不就是一些老故事嘛?我爷咋还说的这么沉重?
冯生不是很理解,他点点头:“我晓得,爷。就是留着,也是个念想。”
他见爷不再说话,便趁着天色未暗、网络信号尚稳,熟练地连接手机热点,选中那个整理好的文档,拖进了自己那个关注者寥寥的民俗研究专栏后台。
标题他想了想,拟为:“塬上采风录(一):杜书生”。
简介只简单写了时间地点和讲述者。
鼠标移动到“发布”按钮上,他顿了顿,看了眼爷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沉寂的塬和近处叶子稀疏的老槐。
然后,食指轻轻一点。
屏幕上转了个极短的圈,弹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几乎在同时,一阵裹着浓重寒意的晚风猛地从塬上扑下来,刮得槐树枝条一阵乱颤,最后几片枯叶也被卷走了,那才冒头的嫩芽在风里瑟瑟地抖。
冯厚德背对着他,佝偻的身子似乎在这阵风里更收紧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是把烟杆插回腰间,含糊地说了句:“起风了,回屋吧。机器别冻着。”
冯生“哎”了一声,赶紧收拾东西回屋。
他不知道,就在他点击发送的那一刻,那些在槐树下生长、回荡了不知多少年的“念”与“形”,第一次脱离了黄土与口耳,它们会飘向何方,又会“生根”于何处,无人知晓。
只有塬上的晚风,一声紧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