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我老家人讲故事：第4章 求学苦

那篇帖子当晚就发了出去，没起什么水花。

张康是凌晨一点刷到的这条帖子。

他刚加完班，瘫在出租屋的床上，眼皮发沉，手指却机械地划动着手机屏幕。

光怪陆离的信息流冲刷着他的视网膜： AI突破、明星八卦、国际局势、健身食谱……“采风录”这个标题夹在其中，素净且乏味，立刻就被忽略。

他扫了一眼开头那几行一本正经的“采风说明”——农历、地点、讲述人。

嗤，还挺像那么回事，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这类打着“民间故事”、“乡野奇谈”幌子的帖子他见多了，不是故弄玄虚就是陈词滥调，看个标题就知道里面大概是些什么“狐仙报恩”、“水鬼拉人”的老套桥段，用来哄哄涉世未深的学生或者填补自媒体账号的空白还行。

他甚至没耐心点开文章看完整三个故事，拇指一弹，下一个内容。

这篇刚刚诞生的采风录，在张康这里获得的全部关注，不超过两秒钟。

它瞬间被另外一组搞笑动图覆盖，了无痕迹。

整个论坛，像张康这样的用户是沉默的大多数。

很明显，在当今这个社会，人们每天都要接受大量来自外部的消息，很繁杂，像冯生发的这篇帖子，很难在网上有反响。

冯生倒是兴致颇高，隔一会就刷新一下后台，阅读量停在两百多，点赞是个位数，只有两条评论，一条问县城的具体地方，另一条说故事有点老套。

他原先那点“说不定有人爱看”的期待，慢慢淡了。

看着那惨淡的数据，心里反而踏实下来——爷想多了，网上这类故事海了去了，谁真当回事呢。

他关掉网页，合上电脑。

睡觉，一夜无话。

发帖后几天，网上反响寥寥，冯生也就不在继续发帖，似乎已淡忘此事，继续在村里过着白日听古经、偶尔帮干农活的闲散日子。

这天午后，槐树下照例聚起人，日头暖了些，但冯厚德惯常坐的那个树墩子边上，空了个位置。

冯生磕着早上炒的南瓜子，听了一阵，总觉得少了些啥。

他四下看了看，顺口问旁边正纳鞋底的婶子：“诶，今儿咋没见我二爷？”

婶子头也没抬，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你说茂功叔啊？昨儿个晌午，他城里儿子火急火燎开车回来接走了。说是小孙子在省城住了院，病得急，老伴儿一个人忙不过来，叫他过去搭把手照看几天。”

“哦。”冯生应了声，没太往心里去，城里孙子生病，老人去帮忙，再平常不过。

他只隐约记得，二爷的儿子好像在西安拼了多年，去年终于咬牙买了房，把娃接去读书，为这事老汉们还在树下感慨过好几回“娃们不容易”。

话题很快又被别的闲篇带走。

直到散场时，一直沉默抽烟的赵爷慢吞吞收拾马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冯生听：“茂功那儿子买的房……听说是掏空了好几个钱包，就为贴着个好学校。你看这把人都逼成啥了，都是为了娃啊！”

冯生心里微微一动，回头想问，赵爷已经佝偻着背，揣着马扎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摸出根烟点上。

是啊，不容易。

他想起自己那些泡在图书馆和出租屋的日夜，惨白的节能灯，翻烂的参考书，还有查分时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

要死要活，千军万马，挤过去是独木桥，挤不过去，就像他现在这样，回村成了个旁人眼里游手好闲的“待业青年”。

可那又怎样呢？

他吐出口烟雾，看着不远处几个追逐打闹的泥猴娃娃。

用不了几年，他们的父母，大概也会像茂功爷的儿子，像这天下无数父母一样，咬着牙，把自己榨干，再把这群娃娃，往那条看得见又看不见的好路子上送。

难？都知道难。可谁也不敢停下，仿佛后头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赶着。

冯厚德不知何时踱到了他身后，手里烟枪冒着一点红。

老爷子也望着那几个娃娃，半晌，才沙着嗓子开口：

“念书这条路，自古就窄，就熬人。你考上了大学，没白费劲，比我们这些老骨头强，也比古时候强。”

冯生没吭声。

冯厚德吸了口烟，烟雾混着叹息吐出来：“老话里那杜书生，不也是一心扑在求学路上？唉，都不容易！”

说完，提着板凳往回走，布鞋底蹭着黄土，发出沙沙的轻响。

冯生听着那脚步声走远，才回过神来，把烟头在石墩上按熄。

他爷这话说的没头没脑，倒是提醒了他，自从上次发了帖子反响不好之后，他的新鲜劲也过了，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过后台。

他蹲下身，把散落的几个马扎归拢到槐树根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回屋擦了把脸，掏出手机连上网络，把桌子上笔记本开开，几天没用，蒙了层细灰。

他顺手掀开，摁下电源，屏幕慢吞吞亮起来，等他洗完脸回来，桌面才刚加载好。

他晃了晃触控板，光标挪到浏览器图标上，双击，历史记录里找到那个页面，点了进去。

页面卡了一下。

私信列表弹出来的瞬间，他以为自己点错了地方。

满屏的红点，未读消息的数目叠在一起，看不清具体数字，只看到一片刺眼的“99+”，最新的一条时间戳是几分钟前。

他握着触控板，手指顿了顿，往下划拉。

信息一条条蹦出来，时间密集，语气各异，但都带着一股子屏幕那头特有的急迫。

他皱着眉，看着一句句没头没脑、语气激动的话，不理解。

他向上划拉寻找第一条评论。

直到翻到大概三天前的一条，那条私信比较长，发送者叫“长安倦客”，开头还算平静：

“博主，偶然看到你的记录，很亲切。我老家也在关中，你写的古经，我小时候也听过近似的。”

冯生的手指停住，接着往下看。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是我自己家最近的事。我在西安买的二手房，老小区，为了孩子上学。搬进来后，我女儿总说夜里听到有老人咳嗽和念书的声音，我们起初不信。

直到上周，她半夜惊醒，指着空荡荡的墙壁说，看见一个‘穿着旧式衣服的爷爷’坐在那儿，面前摊着本厚书。孩子吓得高烧不退，梦里反复说一句奇怪的话，叫‘不中，毋宁死’。

我查了，这不像孩子能编出来的话。看到你故事里也提到老书生、老宅，我实在忍不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巧合吗？我该怎么办？”

“不中，毋宁死”？

冯生看到这六个字一下想到了很多，猛地想起他爷下午那句关于“杜书生”和“求学路”的感慨，想起二爷匆匆被接到城里，就是因为孙子“病得急”。

呼吸不知不觉屏住了。

他开始一条条，仔细地看向那些刚才觉得没头没脑的信息。

【河西孤狼】：我儿子最近梦游，总走到书房空书桌前磨墨，根本不会用毛笔的手，在纸上乱划拉……

【雁塔下的焦虑】：博主，私信里说不清，求个联系方式！我家孩子中考前突然像变个人，整天念叨些听不懂的古文，成绩却诡异飙升，把人能吓日踏！

【古城旧梦】：老宅，孩子，夜惊，背书声……不止我一个人遇到吗？看到帖子我手都在抖。

冯生皱着眉，继续往下翻。

除了那些带着急切与恐惧的私信，更多的，是帖子下面公开的评论。

【瓜子可乐已备好】：故事会？楼主多讲点，我就爱听这种老掉牙的吓人玩意，下饭！

【路过的一只橘猫】：编得还行，就是细节不够刺激。那个鬼书生咋不直接显形呢？差评。

【ID已隐藏】：又来了，知乎现在也流行这种神神叨叨的民间文学了？建议转战灵异贴吧。

【理性洞察一切】：从传播学角度分析，这类故事满足了都市人对未知的廉价想象和对田园牧歌式的恐惧消费。楼主深谙流量之道。

【今夜无眠求刺激】：不是，几毛一条啊？请这么多水军，楼主，这钱我也想挣！

当然，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更加离谱的评论，看的人有些火大。

冯生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初春夜晚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微热。他点了一根烟，却没怎么抽，只是看着那点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