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听我老家人讲故事:第2章 屋生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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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屋生财

冯生难得睡过头,睁开眼,日头已经明晃晃地照透了旧窗纸。

一看手机,将近十一点了。

院里静悄悄的。

他起身,走到灶房,发现锅里还有些宽面条,碗柜里摆着辣子罐和盐醋瓶。

他麻利地烧水煮面,捞出后撒上辣面、盐,泼上滚油,“刺啦”一声,香气腾起。

他拌好面,端着大海碗,趿拉着鞋走到门口。

那棵老槐树下,和昨天差不多的光景。

依旧聚着七八个老汉,依旧烟雾袅袅,但今天多了五六个泥猴似的娃娃,有的蹲在爷爷脚边,有的趴在石磨盘上,支棱着耳朵,眼巴巴地等着。

这是村里的“老幼学堂”。

青壮年出了门,一老一小守着村子。

老汉们便每日轮流坐庄,在这最凉快的树荫下开讲,既拢住娃娃们的心,省的一天乱野,也把那些老话古经传下去。

四大名著那些早就讲完了,今天开新篇,讲志怪传奇。

娃娃们眼里闪着光,都知道,最会讲故事的,是冯生他爷冯厚德。

老爷子是讲《隋唐演义》的一把好手,秦叔宝卖马、程咬金三板斧,说得比戏台上还精彩,能把娃娃们的魂都勾了去。

可今天,冯厚德只是抱着他那杆磨得油亮的烟枪,眯眼靠在树身上,对旁边的李老汉抬了抬下巴:“老李,你肚里那些玄乎古经多,今儿个你打头阵。”

李老汉受了这举荐,清了清嗓子,面对泥孩子们,神情都郑重起来。

“娃们,今儿咱不讲将军打仗了,讲点玄乎的。”

冯生没往人堆里挤,就在门槛外的石墩上蹲了下来,端着海老碗,呼噜呼噜吃起来。

油泼面的热辣香气混进老汉们的旱烟味儿里。

李老汉的故事开讲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许是烟抽多了,就像每一个务农的老汉一样。

“都说长安城是帝王都,阳气重,压得住邪。但早年间,出过一桩奇事。”

“话说,在咱西府那边,有个地方叫‘泾北县’——这地界现在图上是寻不着了,老早年间的叫法。县城西关,挨着旧城墙根,有座宅子,邪性得很。”

一听这调调子,娃们都知道这是个害怕故事,一个个缩了缩头,又忍不住把耳朵支棱过来。

“那宅子青砖门楼,看着齐整,可打从光绪年间就没消停过。前后三任主人,一户贩马的,一户开油坊的,还有一户是落魄的旗人老爷,下场都一模一样。”

“搬进去不出一年,准是在某个没月亮的晚上,家里人早起,就看见他直挺挺吊死在后宅厢房那根最粗的枣木梁上。脚上的鞋掉一只,留一只,脚尖都朝着大门方向,像是急着跑,却没跑脱。”

李老汉很满意这效果,嘬了口烟,继续道:“这么一来,宅子就彻底‘臭’了。白送都没人敢要,荒了几十年,野草长得比墙头还高,夜里头,过路的人都说能听见里头有女人哼小曲,调子悲悲切切的,还有像是拨弄算盘珠子的声儿,啪嗒啪嗒,没个完。都说里头不干净,住了‘讨债鬼’,专寻屋主的晦气。”

“后来呢?一直荒着?”

“后来?嘿,就到了民国十几年的光景,县城里来了个外乡人,姓杜,叫杜文才。是个读书人,可时运不济,考啥啥不中,穷得只剩下几箱书和一身硬骨头。不知怎的,他就听说了这凶宅,找到牙行,用几乎白捡的价钱,把这宅子买了下来。”

“左邻右舍都劝他,说这房子凶得很,他就不怕死吗?杜书生不听劝阻。”

“这杜书生搬进去那天,只带了铺盖和一盏油灯。头一晚,他就睡在那间死过人的厢房里。到了后半夜,油灯忽地自个儿灭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只见那根枣木梁上,慢慢垂下一条崭新的麻绳套,悠悠地晃。一个穿着褪色红袄绿裤、脸色白得瘆人的女人影子,就蹲在梁头,脖子伸得老长,冲着他阴惨惨地笑,舌头耷拉老长。”

“那杜书生呢?他没跑,也没喊。他就盯着那绳套看了半晌。”

“然后他居然搬了把凳子,踩上去,不是躲,而是把脖子朝着那绳套伸了过去!就在要碰上的时候,他停了,对着梁上影子说:‘这位娘子,绳结打得是讲究,可这枣木梁硬,硌得慌。我穷书生一个,脖子细,怕不经吊。不如你下来,咱俩聊聊?’”

“那鬼……能下来吗?”小孩声音发颤。

“怪就怪在这儿!”李老汉一拍大腿,“那女鬼好像愣住了,影子晃了晃。杜书生趁机又说:‘我晓得,你是心有冤屈,财物被昧,才寻替身。这般苦楚,我虽贫寒,也愿聆听。若你信我,指我一条明路,我不但替你超度,还许你香火供奉,强过在这冷梁上熬年头。’”

“他说完,屋里那股子寒气好像散了些。那女鬼的影子,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屋子正中方砖地,然后化作一股青烟,钻进梁里不见了。”

“第二天,杜书生撬开那几块方砖。你们猜怎么着?下面埋着个陶瓮,里头是满满当当、黄澄澄的金元宝,还有几卷字迹模糊的房契、账本!看账本才明白,这宅子最早的主人,是个贪了军饷的师爷,把财物埋地下,还没来得及用就暴病死了。后来那几任屋主,多少都沾了这昧心财的光,才被这讨债的‘财物鬼’给缠上了。”

“杜书生说话算话,拿了小部分金子,请和尚道士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超度亡魂,剩下的钱,他修桥铺路,自己也成了方圆百里有名的善人富翁,那宅子从此再没出过怪事。”

故事讲到这也就完了,娃娃们久久不能回神,又是害怕又是激动。

李老汉磕干净烟锅,总结道:“所以啊,这古经邪乎,是邪乎在‘财帛动人心,也动鬼心’。不清不白的财,它烫手,也缠魂。杜书生能破局,不是光靠胆大,是靠心里那杆秤没歪,明白了鬼的‘债’在哪,拿该拿的,还该还的。这里头的道理,比鬼故事本身,更值得掂量。”

“后来呢?”有小不点不甘心的问道。

“后来啊”一直不说话的冯厚德接过话,慢悠悠开口。

“后来,杜书生是富贵了,善名也传开了。可这古经,到这儿还没完。”

娃娃们立刻又竖起了耳朵。

“老李说杜书生心里那杆秤没歪,说得在理。可你们想想,那女鬼,为啥偏偏指给他?那瓮金子,埋在宅子里几十年,怨气都养出来了,就等着一个‘明白人’?”

“这里头,恐怕还有一重‘债’没算清。”

“啥债?”孩子忍不住问。

“人鬼之间的债,财货背后的债。”

“那女鬼是讨债的,杜书生是来还债的——还的不是他自己的债,是这宅子、这地界欠下的一笔糊涂账。他拿了金子,超度了亡魂,表面看是两清了。可你们记不记得老李开头说的?那地方叫‘泾北县’,现在图上都寻不着了。”

“为啥寻不着了?老辈人说那地方后来……地气有点伤着了。杜书生之后,那宅子再没闹鬼,可那一片,连着好些年,风调雨顺却总觉着少了点活气,年轻人往外走得多,留下些老弱。有人说,是那场法事,把地底下埋着的‘旧东西’惊动了,也送走了;也有人说,是那笔横财的‘运道’太烈,把一方小地的‘福份’给透支了些,补回来得慢。”

“所以啊,”冯厚德最后磕了磕早已冷透的烟锅,发出清脆一响。

“这古经告诉咱:世间的好处,没有白拿的。鬼债好还,拿了不该拿的,吐出去、还回去,或许就能了结。可有些债,是欠给这方水土、这段因果的,还得慢,还得细水长流,得用日子去磨。杜书生是解了一个结,可这结连着的地气,怕是缓了好些年才慢慢回润过来。”

冯厚德这话说完,槐树底下一静。

大中午十二点的日头正烈,透过稀稀拉拉的槐叶,撒在众人身上。

可这话里的寒意,却让娃娃不自觉地往自家爷身上靠。道理太深,娃娃们半懂不懂,只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吸饱了凉水的土疙瘩。

冯生早已把一大海碗油泼面扒拉干净,辣子油的香气混着蒜味,还在嗓子眼里烧着。

故事听得正有意思,虽说最后总绕回道理,但老汉们讲古的水平比小时候精彩多了。

他听得心痒,赶紧端起碗,趿拉着鞋快步回院。

水龙头拧开,凉水冲碗,三两下用丝瓜瓤抹净,扣进竹筐。手上水珠往裤腿一抹,转身就往外走。

槐树下,李老汉又开始说新故事,正说到关键处,激动的把烟放嘴里,用力扎吧几口。

冯生悄没声坐回石墩,竖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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