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归乡
其实这事说来也奇怪,按道理来说,冯生作为整个冯村出了名的能成娃,怎么可能连个烂怂研究生都考不上?
大四上学期考了一次,毕了业没找工作再考一次,还都没有考上。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要不是五年前他爹妈被酒驾的撞了,肇事的人私下寻他爷商量,赔下了一百万,这书他根本读不起。
现在好了,考研成绩出来,没考上。
冯生觉得这一年光阴白白糟蹋了,心里难受,也灰了心,不想再考。
他打算回老屋住上一段,好好陪陪他爷,也想想往后路该咋走。
城中村的破烂房子一退,铺盖一卷,锅碗瓢盆捆到蛇皮袋子里头,大包小包一背,离开出租屋往车站赶。
“对,我回呀,昨个不是说了?今个退房……啥!”冯生声音猛地拔高,惊得司机一抖。
“姓黄的,你要点脸!你那破房有啥可弄脏折损的?有个锤子的折损!”
“别以为我不知道,那片马上要拆了,你就是想昧我那押金!”
“行!不退是吧?那钱拿好,就当给你家上死人门户的!”
他狠狠按下挂断,眼通红,嘴里还咒着生死。
司机瞟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到了车站,冯生像当年刚进城时一样,背着大包小包,站在吵哄哄的大厅里。
他抬起头,眯着眼,在头顶显示屏上,一行一行地寻着自己那趟返乡高铁。
目的地是岐山。
高铁转乡村巴士,再搭上每日唯一一班通往塬上的面包车,车在止语亭这个老站停下,不再往前,剩下的路,他得自己走。
他到了。
五年没有回来过,村子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被时光遗忘在了塬上。
村口那棵据说是周朝遗种的古柏,似乎又有一根粗大的枝桠彻底枯死了,乌黑的指向天空。
几处老房的土墙斑驳得更深了些,裂缝里钻出的野草枯了又绿,还是那几丛。
唯一扎眼的现代气,就是村口村长家停着的那辆崭新的白色SUV,和这片灰墙土瓦格格不入。
冯生正瞧着,屋子里走出个人,是他远房堂哥冯振川,穿着件挺括的夹克,手里攥着个折叠手机。
“生娃?真是你!”冯振川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惊喜,“咋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声!”
冯生扯了扯肩上快滑落的背包带,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其实并不熟,虽是本家,但早出了五服,论亲谊实在淡得很,再加上五年没见,早都认不出来了。
但这扑面而来的热络,让冯生一时有些无措。
“额。。。”
“我是你振川哥啊!忘咧?生娃你这都成城里娃了!”
那口熟悉的乡音,和这打招呼方式,把他又猛地拽回五年前的节奏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振川哥。我刚回来,在屋里住段时间。”
振川伸手就去提冯生的行李,热络得不容推拒:“走,先回家,爷见你回来肯定高兴!”
冯生被半领着往村里走。
路还是土路,两边老房的影子斜斜压过来。
振川一路高声和碰见的老人打招呼,内容都差不多——大学生回来了,学上毕了,回来歇段时间!
老人们见到就点头,态度很热情,毕竟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也是剩下娃娃们的榜样,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停在生身上,嘴里不断应着:“好,好,回来就好,好好歇歇。”
冯生他家在村子南边,院子不小,他爷当年用那笔钱高低把院子翻新了一下。
说这些房子以后要留给冯生娶媳妇用,冯生最开始不愿意,想着考上研究生把老汉接到城里来享福。
但老人死活不愿意,就要住在老家,最后争不过,就同意了他爷翻新屋里的决定。
当走近家门口,两人一眼就瞅到一群老汉乌泱泱的聚在一块。
十几步开外的老槐树阴凉底下,蹲着、坐着七八个老汉。
冯生他爷——冯厚德就在中间,穿着一件黑的反光的蓝布褂子,尻子下是冯生高中军训发的马扎。
手里那杆老烟枪正冒着缕缕青烟,另一只粗糙的手捏着烟袋锅,不时在鞋底上“磕磕”两下,弹掉烟灰。
“你怂还不信?——我给你说,那事邪乎得很!”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正比划着。
冯厚德没接话,只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烟,半晌才从鼻孔里缓缓喷出两道烟柱,脸上的皱纹在烟雾里显得更深了。
他眼神落在空处,像是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
这时候,不知道谁家老汉先瞧见了走过来的冯生,用胳膊肘碰了碰冯厚德。
“厚德哥,快瞅,那是你家生娃子不?”
冯厚德闻声转过头,眯着眼窝努力瞅。看清来人后,脸上的纹路倏地张开,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
他忙把烟枪往旁边老汉手里一塞,也顾不上磕灰了,两手往膝盖上一撑,站起身就往冯生跟前走。
“我娃!真个回来咧!”
他这一声,树底下所有老汉都停下来,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冯生身上。
冯生顿住脚步,朝那群老汉,尤其是朝他爷爷,点了点头。
“爷。”
冯厚德已经趿拉着布鞋快步走来,一股子浓烈的旱烟味儿直冲人脑子。
他爷一把抓住孙子的胳膊,手上的老茧硌人,力气很大。
“好,好,回来就好!”他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孙子,回头对那群老哥们高声喊,“我大孙子,念书回来了!”
老汉们跟着笑起来,嗡嗡地应和着,夹杂着“有出息”“长得俊”之类的话。
老汉们都是通透人,眼见冯厚德拉着他大孙子,眼里再没别的,便互相递了个眼色,呵呵笑着起了身。
“走走走,”缺门牙的老汉带头,把烟袋别回腰里,“让人爷孙俩好好说说话。”
“就是,振川,”另一个老汉顺手拍了下冯振川的后背,“别愣着咧,搭把手,把生娃这些行李先拎屋去。”
冯振川立马会意,脸上热络的笑没变,哎了一声,利落地提起冯生脚边最沉的铺盖卷和那个锅碗叮当的编织袋。
“生娃,你先跟爷说话,东西我给你安置。”他说着,便绕过那群慢悠悠散开的老汉们,往院里走去。
老汉们边走边低声嘟囔着“娃瘦了”“眉眼像他爹”之类的话,身影和烟味儿一起,渐渐消失进傍晚的巷道里。
槐树底下一下子空了,只剩下几个磨得发亮的马扎,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旱烟味儿。
冯厚德没有理会老伙计们的撤退,他只是攥着孙子的胳膊,就站在槐树底下,借着最后的天光,把冯生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细细看了两遍。
他松开手,从裤腰带上摘下那杆还温着的烟枪,重新按上一锅烟末,划火点着,深吸了一口。
“长大咧,大小伙子了!”
“走,回屋。”他吐着烟说,转身往家走,布鞋趿拉在土路上。
冯生跟在他侧后。
进了院,冯厚德用烟枪指了指东厢房:“你那屋,你振川哥刚把东西都拎进去了,你自个儿收拾。”
冯若愚进屋,房间还保留着他高中住时的样子,只是浮着一层薄灰,铺盖卷和编织袋放在炕沿。
他打开包,把几件衣服拿出来,又把那捆锅碗放到墙角,动作很快,没什么可真正归置的。
收拾停当,他穿过堂屋,走到供着父母牌位的屋子。
靠墙的旧条案上,父母的牌位并排立着,前面香炉里积着冷灰。
他找了三支香,就着油灯点上,青烟细细地升起来。他举着香,弯下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对着那两块黑沉的木牌看了几分钟,低声说:“爸,妈,我回来了。没考上,回来歇段日子。”说完,鞠了个躬。
晚饭是冯厚德做的,简单的面条。
爷孙俩坐在堂屋方桌旁,就着一盏黄灯泡吃。
吸面声里,冯厚德问:“你这好久没有回来了,这回能住多久?”
“一两个月吧,陪陪你。”
“工作呢?”
“还没想,先歇歇。”
冯厚德没再问,呼噜呼噜把面吃完,碗一推:“嗯,先歇着。有些事,住下了,才看得清。”
他起身,走到自己屋门口,又回头,“早点睡。炕饭前烧过了。”
“知道了,爷。”
冯生洗了碗,回到自己屋里,炕果然温热。
他脱了外套躺下,屋里很静,能听到远处几声狗吠,和爷爷那屋隐约的呼噜声。
窗户外是沉沉的乡村黑夜。
他睁着眼看了会儿糊奖状的墙壁,房子熟悉的气味和身下炕的热度包裹上来,跑了一天的疲惫终于涌出。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