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锈枪试火
火绳枪第一次炸膛,是在我手里。
火星把眉毛卷焦,半边脸都是硝味,我抹了一把灰,听见牛头洪在后头骂:“你手唔稳个——唔系炸死人,就系笑死人。”
我没回头。
寨前空地晒谷坪被改成了操兵场,白灰划成阵列,村里选出来的战丁们站得参差不齐。老锣锵锵敲响,旗子一挥,一群人就冲出去,像是抢柴火,不像打仗。
三天来,我跟着牛头洪练装药、点火、撤步,手掌磨出血泡。有人笑我:“你杀人唔用枪,用锄头。”我没理。他们说的也没错,我确实是拿锄头得来的姓。
但他们不知道,火绳枪比锄头重多了。
训练刚结束,祠堂外的锣响了。
这锣不是练兵的锣,是告急的锣。
“谢家人来了——”有人跑进寨门,脸上都是汗。
“几多人?”牛头洪问。
“五个,带着一口棺。”
众人一静。
带棺来寨,是粤地老规矩,意思就是——“你若不交人,就收尸。”
邱文魁让人开祠堂。
午后阳光落在堂砖上,照得牌位一列金红。
谢家五人入堂,前头的是个中年人,穿绸直裰,鬓角苍白,却站得笔直。
“谢家二房谢礼成,前来问人。”他语气平稳,却每个字都带骨。
邱文魁拱手:“谢家若为公理而来,赖房愿听。”
谢礼成不拐弯抹角,指着我:“此人杀我亲弟,辱我祖地,今谢家按族规索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站在祠后,不说话。牛头洪一步跨前:“杀人是佢自卫,谢老二先动手,掘我风水穴。”
“风水?”谢礼成冷笑,“谢家祖山三百年,从未借人一草一木。你赖房点解唔掘你哋自家地,要掘我哋龙脉?”
“系佢先动手,拉我锄头。”我终于开口。
谢礼成盯着我,眼里透出一种静得发冷的怒:“你叫乜名?”
“赖炳南。”
“赖?”他环顾众人,“你哋赖房个祖宗,咁易认咯?”
这时,邱文魁放下手中竹杖,语气冷下去:“谢礼成,讲起祖宗,你哋谢家系唔系该讲讲旧账?”
“咸丰六年,谢家围烧黄家寨,三十七口,连妇孺都冇放过。黄家二房冇人留下,黄根仔逃出,后来寄居我赖房。你哋唔讲风水?当时黄家就系被你哋讲风水冲咗,结果烧咗成条巷。”
“咸丰八年,你谢家建堤引水,把赖家上埠田水全断,害得两年荒田,饿死五口。”
“而家又来讲族规?你哋讲咗几年个族规,从来冇一句喺公堂上讲过!”
谢礼成的手轻轻一颤,面无表情:“赖房也好唔到边去。咸丰九年你哋唔系围烧我哋南祠?我老爷谢敬堂尸首到依家都系冇着衣收殓。”
“你哋仲敢讲黄家?黄家个老祖黄水根,当年喺我谢家庄稻田落粪,粪堆压喺我哋祖坟正头——呢种嘢,唔当冲脉咩?”
两边越讲越凶,祠堂里火气渐升。
牛头洪冷笑:“风水?你哋谢家讲风水讲到杀人,讲祖宗讲到挖人地——而家就要讲规矩?”
谢礼成抬手,从人后取过那口小棺木,放在祠门前,掀开盖子——里面是谢老二的牌位与血衣。
他把一张血书放在香案上:“三日内不交人,谢家自来讨。”
说完,转身离去。
没人敢动那口棺。
那晚,寨中点起火把,村民搬出粮食与盐,堆在祠堂后院。
战丁换上青布短衫,刀磨得雪亮。女人们开始烧水、熬草药。小孩被送去后山躲藏。
邱文魁把“义丁录”卷起收进祖龛底下。
“谢家唔会等三日。”他说,“可能今晚就来。”
“唔如我哋先下手。”牛头洪提议,“趁佢未集人,烧佢祖祠。”
没人说话。
“你唔烧佢祠,佢就烧你田。”他说,“祖宗唔会流血,但田会。”
邱文魁点头:“做咯。”
半夜,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