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祖宗借丁
那晚的风,不知道从哪座祖坟里刮出来,一直往我耳朵里钻。
我坐在祠堂门外,双手被牛皮绳绑着,冷得只剩下心跳。有人在我身边说话,说“谢家人嚣张得太久了”,又有人说“赖房终于出了个能打的”,再有人低声说,“这仔细看倒像黄根仔的种”。
我没听清他们是谁。
我的手心还黏着血——不是我的,是谢老二的。他倒下的时候,锄头还在我手里。我甚至不记得我有没有哭。
祠堂里点起了三根高香。香灰一路掉,像雪落在老祖宗的牌位上。
长老邱文魁站在香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毛笔。他脸瘦、眼细,穿着灰布直裰,像一块晒干的芋头。他喊我进堂:“赖炳南——跪下。”
我走进去,跪下,没说话。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爹未死,你先为他寻穴;你掘地不是掘财,是掘气数。”
“谢家欺你唔识字,你出手,是忠,是勇。”
他这话,讲得像在夸我,又像在给自己找理。
我没反应,他也不等。他朝左右一挥手,有人拿出一张布帛和一只破鼎。
“滴血。”邱文魁说。
我手腕被人拉起来,一刀划开。血滴进鼎里,落在早已干涸的暗红上。旁边老丁低声道:“滴了就系赖家人,香火唔断。”
我被扶着站起来,手背热烫,但心是冷的。
“从今日起,”邱文魁说,“赖房收你为义子,列名战丁。生为我家人,死为我家鬼。”
他蘸着血写下我的新名字:“赖炳南。”
我原本姓黄。黄家早在十几年前就被谢家烧了祖屋,说是“冲了风水”。那时我还没懂“风水”是啥,只知道地上埋的是死人,活人得躲得远远的。
而现在,我因为动了地,就成了活人里能杀人的。
仪式结束后,我被带去后院换了衣服——一件旧棉袄,袖口破了个洞,听说是以前某个战丁穿过的。
牛头洪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猪腿骨。
“吃。”他说,“你今晚滴咗血,得补气。”
我接过来,啃了一口,咸得发麻。他坐下,喝了一口酒,笑着说:“你知你今日个名系如何来的?”
我摇头。
他说:“黄家死了,冇人收埋,赖房一开始唔想揽你。今日你杀了人,有用了,祠堂自然认得你咯。”
我盯着手里的骨头,啃不下去了。
“唔使唔服。”牛头洪眯起眼,“我以前都系这样入来的。那年我用扁担打死了个白话鬼,赖三爷就话我够胆,收之我。总之,大家就系兄弟咯。”
“嗯,你个姓……”
“冇变。”他笑了,“我一直唔改,我系牛头洪,唔系赖洪,唔系邱洪。改个姓有乜用?改唔到心。”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杀人不是最吓人的事,吓人的是——你杀了人,反而被请进祖宗牌位底下,坐着喝酒。
祖宗不问你是谁,只问你有冇血。
第二天早上,我刚睁眼,就被喊去寨墙巡夜。老丁把一根火绳枪塞我手里,说:“新战丁要有样子——炳南,睇住个寨门。”
我从没摸过这种武器。铁管长,柄短,硝味呛鼻。我小心捏着,像捏一根炸药。
寨外风吹草响,我举枪瞄了一下。手抖。
有老兵在后头笑:“新个啊?唔怕啦——你捏里锄头打人,火绳枪系文武双全咯。”
我没笑。
寨子里传来一阵锣声,是祠堂开早香。香火味随风飘来,我想起谢老二那张脸——倒下前还在笑,说我“无祖无宗”。
现在,我是有祖宗了。但我不记得他们是谁。
这天晚上,长老在祠堂里贴出“义丁录”新榜。我的名字在最下面一行,血笔写着:“赖炳南,杀敌立志,奉义入谱。”
我站在榜前,看了很久。有人说:“呢个炳南,有样咯。听讲佢阿爷还未死,但风水穴都掘定咯。”
有人回:“这样,就唔死都要死啦,唔然穴都白掘。”
笑声像碎瓦落在香案边,我一声不吭地走开。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日我也死了,会不会有人在后面笑着讲:“赖炳南,杀人得姓,死了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