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械斗:第4章 血起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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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起宗墙

岭南春天湿冷,天未亮,地就潮透了。

牛头洪手里提着火绳,站在寨墙口,像是一座未点的火药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谢家这回,是认真的。”

我点头,手上的火绳枪烫得像刚出炉。

谢家来得早,也来得沉。

起初只是狗吠。紧接着山道上响起竹竿碰撞声,还有衣裳划破荆棘的窸窣。一行人影浮现在晨雾中,拐着火把,步子齐整。

“是谢家二房和五房。”有人在寨墙上喊,“带了六十人。”

寨里锣声起,女人抱孩子往后山跑,男人从祠堂搬出香案,将祖牌掩进地窖。战丁列队,个个腰杆笔直,眼里是火光,也是旧恨。

寨门贴着一副新对联:

“香火三百载,烧出冤与骨;宗墙一丈高,挡不住天兵。”

日前,是我们烧了谢家祠堂。

谢家祖祠坐落在半山坳口,是“藏风聚气”的风水宝地。那夜,牛头洪带六人夜入,先封井,再塞香堂气窗,最后泼油点脊梁。

火烧三进,两柱炸裂,香炉飞出三丈远,把“嘉庆十三年族修”烧成半块灰。谢家人祖宗牌位、功名木刻、忠义堂印,全毁。

我当时站在寨口远望,那火红像从地下伸出的舌,舔掉谢家三百年的根。

牛头洪回来时,衣服焦了一块,他把半根焦香丢给我,说:“他们烧我祖地,我烧他们祖宗,看谁喊得出疼。”

那一刻我没吭声。可心里有点冷。不是怕,是觉出——这仗真打起来,谁都回不去了。

第二天,谢家集兵,贴下血书三封,插三面白旗,写着:

“赖房辱祖,烧我宗堂,不共戴天。”

据老人说,这是“逆旗”。贴出来,就不再讲理,只讲命。

他们在村口用鸡血画圈,立誓祭旗,还让一个十三岁的童子绕旗三圈,念着:“祖若不灵,孙当代血。”

有人听懂了广府话,有人没听懂。我却注意到一句话反复出现:

“你们说的话,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语言不同,是隔阂,更是仇怨的催化剂。

牛头洪低声对我说:“他们当你是猪,说的话就当猪叫。”

我知道,这仗躲不过去了。

天未亮,谢家动手。

火箭射来,寨门起火,寨墙被梯撑起。南面一块泥墙塌了三尺,五人翻入,刀枪并起,火把照脸。

我端着火绳枪,站在寨墙西头。

第一次扣扳机,是冲着一个点火的谢家人。

“砰!”

我不知打没打中,但那人倒下了。火药熏了我半张脸,眼睛灼得睁不开。我背靠垛口,再装药、再点火,再瞄——一切机械得像磨坊的水轮。

谢家人爬墙,翻窗,推门,像是疯了。

牛头洪腿被刺穿,血流到宗墙脚。他一边骂:“撑住!”一边把血抹到墙上,说:“血起宗墙,这才是真正的宗祠。”

我们用了三桶烧水,两缸牛粪,一坛火油,还有全寨男人的力气,守住了寨子。

谢家扔下六具尸体,抬走七个伤兵。

赖家这边,死三人,伤九人。祠堂地砖缝里,血浸成线,一直没洗干净。

夜里,邱文魁在香火前说:“宗墙不是挡风的,是挡命的。”

“祖宗那时候靠笔,我们这时候靠火。”

我点头。

他说:“血起宗墙,从今起,两家人,再不能共井水。”

我问:“你有打过仗?”

他说:“我写过五十封状纸,看过八十场烧祠。”

那天晚上,全寨泼鸡血于墙根,小孩写下各房丁口名讳。香立起来,火烧得旺旺。

我站在香前发誓——不是为祖宗,是为还活着的人。

寨墙外,风吹过烧黑的红布旗,猎猎作响,像在喊:

“这一墙血,不止挡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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