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冷的数字,温热的血
管道内的黑暗如沥青般浓稠。
林逸舟背靠着冰冷且滑腻的管壁,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着铁锈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有机物腐坏气息。外面爆炸的闷响、激光枪尖锐的嘶鸣,还有那些非人的咆哮与人类的惨叫,透过厚厚的土层和扭曲的金属传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宛如一场在别处上演的噩梦。
可他身上的疼痛却是真实的。右肩刚才撞到管道口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左腿膝盖在扑进来时磕到了硬物,如今一动便钻心地酸痛。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撑过,磨破了皮,血与污垢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最糟糕的是头盔里,汗水和血水顺着额角流下,刺痛了眼睛,视线边缘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红。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内心深处不断滋生的、冰冷的恐惧。下一次又会怎样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就是这双手,刚才下意识地遵循了那个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闪着光的“路径”,扑进了这个可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的地方。结果,它真的救了他一命。
那个“系统”。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层半透明的蓝色网格,那些冰冷的白色文字,依旧顽固地悬浮在他的视野里,边缘微微闪烁,与管道内彻头彻尾的黑暗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状态:轻度擦伤,体力中度损耗,精神受创。】
【环境:相对安全(暂定)。可探测范围内无即时生命威胁。】
【建议:保持静默,处理伤口,等待外部战斗态势明朗。】
建议?林逸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扭曲表情。这东西还真像个游戏提示。他试着在脑子里“想”:“你是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那几行字静静地悬在那里。
他又试了试其他内容:“分析当前位置。”
文字更新了:
【分析中……基于建筑结构残骸与管道规格比对,当前位置为:赫拉克斯巢都下层,第七区,旧通风管网主干道废弃支线。破损程度:高。结构稳定性:低(警告:二次坍塌概率37%)。】
【探测到微弱生命信号:西北方向,直线距离约22米,数量1。信号强度:微弱且持续衰减。非绿皮生物特征。】
生命信号?另一个幸存者?林逸舟的心脏猛地一紧。是敌是友?在这个鬼地方,有时候两者之间的界限模糊得可怕。
“模拟:前往该生命信号位置的行动结果。”他在心中默念,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既然这东西能算出怎么躲开兽人,或许也能……
【战术模拟启动。】
【路径生成中……】
瞬间,他的视野再次被改变。蓝色的网格变得更加清晰,一条发光的虚线蜿蜒着指向管道深处,旁边开始浮现出数据:
路径D:沿当前管道向西北爬行22米。
预期遭遇:无主动威胁。
路径风险:
管道结构进一步坍塌(触发概率15%)。
触发未知陷阱或遗留爆炸物(概率<3%,数据不足)。
遭遇敌对幸存者(概率8%,基于巢都下层平均幸存者心理崩溃模型推算)。
抵达目标点成功率:94%。
与目标互动后安全返回当前位置成功率:……67%。
林逸舟盯着那个“67%”。不高,但也不算绝望。关键是,“与目标互动”——这意味着系统认为那个生命体有交流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子里那股隐隐的胀痛——每次模拟完都这样,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轻轻敲。
去,还是不去?
留在这里,相对“安全”,但无异于等死。外面的战斗不知何时结束,兽人会不会掘地三尺?救援?他想起指挥官最后那声嘶吼,不敢抱有希望。这个管道不知道能藏身多久,而且没有食物和水。
去吧……去了又能怎样?对方可能是重伤员,会成为累赘。也可能是个陷阱。
林逸舟陡然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剧痛令他瞬间清醒。他瞥了一眼系统界面,那94%和67%的数字冷峻地闪烁着。
他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强压下涌上喉咙的恶心之感。
“先过去再说”他在心底暗自说道。不管是敌是友,他都可能获得些补给,不能坐以待毙了。紧接着,他即刻行动起来。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激光枪,能量指示器显示还有一小半能量,不过枪身过热警报尚未完全解除。他将其调整至低功率单发模式,然后挂在身旁。随后,他手脚并用,开始沿着系统标注的、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发光虚线,朝着管道深处艰难爬去。
爬行远比想象中来得艰难。管道低矮狭窄,他不得不匍匐前行。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尘与锈渣,也不知积累了多少年,其中还掺杂着凝固的油污以及更令人心生疑虑的块状物。每前进一米,都会搅起一团令人窒息的尘雾,直扑口鼻。盔甲刮擦着管壁,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让他心惊胆战,总觉得会招来什么东西。
【警告:环境中灰尘浓度超标,持续吸入将导致呼吸道损伤。建议降低速度,采取间歇性屏息前进。】
林逸舟啐出一口带着黑色沙砾的唾沫,没去理会。速度已经慢得如同蜗牛一般了。
爬了大约十几米后,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更宽阔的主管道向左延伸而去,另一条狭窄的、好似被挤压过的支线则向右延展。系统标注的虚线毫不犹豫地指向了那条狭窄的支线。
支线入口处,卡着一具骸骨。显然不是新鲜的,衣服早已烂成碎布,骨骼也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黄色。它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在那里,头骨转向管道外侧,黑洞洞的眼窝仿佛正凝视着林逸舟来的方向。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个锈蚀的饮水壶,还有一把枪管都弯了的激光手枪。
这是一个没能成功爬出去的人。
林逸舟停下,盯着那具骸骨看了几秒。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骸骨上方爬过,尽量不去触碰它。经过时,他瞥见骸骨盆骨位置有一个巨大且不规则的裂口。这并非枪伤,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砸碎或撕扯开的。
这里同样不安全。从来就没有安全过。
他爬进了更为狭窄的支线。这里几乎只能容他侧身挤过,冰冷的金属紧紧压迫着盔甲两侧,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扩张都让他感到束缚。一种强烈的幽闭恐惧感紧紧攫住了他,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衣。
【目标距离:5米。生命信号持续衰减。】
快到了。林逸舟咬紧牙关,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前方似乎略微宽敞了一些,像是一个小小的、位于管道交汇处的检修空洞。光线几乎为零,只有他盔甲上几个损坏的指示灯发出的微弱红光,勉强勾勒出一点轮廓。
空洞中央,蜷缩着一团黑影。
林逸舟猛地停住,端起激光枪,心脏狂跳不已。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他慢慢挪近。在盔甲红光的映照下,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PDF甲壳盔,但更为破旧,沾满了黑褐色的污迹。这让他松了口气,是自己人。
她没戴头盔,一头脏污的短发贴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睛紧闭着,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发紫。她的左手死死按压在右侧腹部,指缝间一片深色的濡湿,还在极其缓慢地扩大。身下,已经积了一小滩黏稠、颜色发黑的液体。
她还活着,但宛如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目标分析:人类女性,行星防卫军。伤势:腹部贯穿伤,疑似金属破片所致。内脏受损,失血严重,已进入休克前期。无即时攻击性。】
【医疗建议:需立即进行战场急救止血,静脉输液,抗感染处理。依当前条件与操作者技能,急救成功率为41%,稳定伤势并维持其生命超过1小时的概率为19%。】
19%……林逸舟只觉一阵无力感袭来。他甚至连急救包都没有,训练时学到的那点粗浅的止血包扎知识,在如此严重的伤势面前,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可笑至极。
女人似乎感觉到了光线或动静,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的瞳孔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到了林逸舟,看到了他身上的PDF标识。
“你……是……”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外面……怎么样了……”
林逸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作答。说广场成了屠宰场?说我们可能都被抛弃了?
女人没等他回应,或者说她已没了力气等待答案。她的目光落在林逸舟手中的激光枪上,那涣散的眼底蓦地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类似恳求的神情。
“给……我……”她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按着伤口的手,似乎想指向什么,可连这点力气都没了,“……痛快……”
林逸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明白了。她并非索要武器自卫,而是在求一个了断。19%的生存概率,对她而言,或许意味着长达数小时在肮脏黑暗中的痛苦煎熬,而后大概率仍是死亡。
系统冰冷地给出一个数字:19%。
而眼前这个濒死的同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该如何抉择呢?
林逸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扳机很沉,他记得。扣下去,一道激光,或许能终结她的痛苦。很简单。系统会如何判定呢?这算“与目标互动”吗?成功率又是多少?
他的手在颤抖。并非因为扳机沉重。
他猛地松开扳机,将激光枪甩到一旁,几乎是用甩的动作。接着,他凑近女人,压低声音,用连自己都惊讶的还算平稳的语调说道:“坚持住。救援……可能快来了。”这句谎言说得他自己都心虚。
女人望着他,那丝微弱的恳求缓缓熄灭,化作一片空洞的灰暗。她不再言语,也不再看他,只是重新闭上双眼,胸口那微弱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了。
林逸舟坐在她身旁,背靠着冰冷的管壁,望着那一片凝固的黑暗。系统界面静静漂浮着,【急救成功率为41%】的字样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
他没有急救知识,也没有药品。但他还是行动起来,笨拙地解下自己武装带上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那原本是用来擦拭武器的。他小心翼翼地挪开女人按在腹部的手,入手一片湿冷黏腻。伤口比他想象的更糟糕,一个狰狞的窟窿,边缘翻卷,能看到里面暗红色、不再活泼蠕动的组织。
他强忍着胃部的翻腾,用布条尽可能紧地绕着她的腹部包扎,试图压迫止血。动作笨拙而生硬,好几次弄得女人即便在昏迷中也发出痛苦的闷哼。包扎完毕,效果如何,他心里完全没底。布条很快就被渗出的血浸透了一部分。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下来,比刚才爬行二十米还要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某种东西从骨头缝里被抽走的虚脱感。
他救不了她。他心里清楚。他那笨拙的包扎,或许只是延长了她一点点的痛苦,又或许,连这一点点都做不到。
数字是冰冷的。
血是温热的。
选择是沉重的。
他守着这个濒死的、陌生的自己人,呆在这个黑暗、肮脏、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管道角落里。外面战争的喧嚣隐隐传来,仿佛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女人最后一次微弱的抽气声过后,胸腔的起伏彻底停止了。
【警告:目标生命信号消失。】
系统无情地更新了状态。
林逸舟一动不动。他就那样坐着,望着黑暗中不再有生机的那团轮廓。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系统,这些数字,它们能计算弹道,计算路径,甚至计算概率。但它们算不出该不该扣动扳机,算不出包扎的布条该勒多紧,更算不出,在面对一个19%的生存概率和一个痛苦的了断时,一个人的手为何会颤抖。
它只是一套工具。
而如何使用工具,尤其是在这个将人命和道德都放在天平上称量、而天平往往向最残酷一端倾斜的世界里如何使用……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无尽难题。
寂静再度笼罩。但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冰冷。
直到——
一阵不同于爆炸和枪声的、规律而沉重的金属脚步震动,隐隐从管道上方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低沉的、机械运转的嗡鸣,还有某种扫描装置发出的、有节奏的滴滴声。
【警告:检测到高能量反应与重型装甲单位靠近。特征匹配中……】
【匹配成功:帝国方,疑似审判庭下属风暴兵或机械教护教军单位。】
【建议:保持绝对静默。遭遇审查概率:高。解释当前状况(与一名阵亡PDF士兵共处一室)的可信程度:较低。
新的“概率”出现了。
林逸舟蓦地从恍惚中惊醒,下意识地抓起身旁的激光枪,手指再度扣上扳机。但这一回,枪口既未指向地上的死者,也未明确对准震动的来源。他仅仅紧紧握着枪,背靠管壁,蜷缩在阴影里,宛如一只受惊的、却不知该向何处露出獠牙的野兽。
冰冷的数字在眼前闪烁。
温热的血在他包扎的布条下渐渐冷却。
而沉重的脚步声,正势不可挡地穿透土层与钢铁,一步步逼近。
他该如何是好?
系统并未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