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地首富的罪罚三十年：第3章 火

第一炉钢水浇出来的时候，全村人都来了。

说是厂，其实就是个芦苇席搭的棚子。轧钢机是从唐山一家倒闭的国营厂按废铁价买来的，运回来才发现少了个关键齿轮。张海潮让王铁柱连夜骑自行车去县里机械厂求人，来回二百里，王铁柱累吐了血，到底把齿轮带了回来。

钢水通红，映着一张张黝黑的脸。

张海潮握着长长的铁钎，手在抖。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海潮啊，咱张家人，祖祖辈辈死在盐碱地里，你要能走出去，走远点。”

“点火——”

王铁柱嘶吼一声，火光腾起。

第一根钢筋轧出来，弯的。

第二根，粗细不均。

第三根，断了。

棚子里一片死寂。有人开始抹眼泪，为那艘拆了的船，为这些天白流的汗。张海潮盯着那堆废品，盯了足足一袋烟的功夫。

然后他抡起大锤，把三根废钢筋砸得火星四溅。

“继续。”

三天后，第四根钢筋轧成了。笔直，均匀，敲起来铛铛响。

张海潮抱着那根钢筋，在棚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让王铁柱扛着钢筋去县物资局。接待的是个戴眼镜的科长，瞥了一眼：“乡镇企业？有生产许可证吗？有质量检验报告吗？”

“没有。”张海潮说，“但我们的钢，比国营厂的便宜三成。”

科长笑了：“便宜？建筑安全能图便宜？”

张海潮从怀里掏出一把锤子。科长吓一跳：“你干什么？”

哐！张海潮一锤砸在钢筋上，火花迸溅，钢筋纹丝不动。他把钢筋递到科长眼前：“您看，连个印子都没有。”

科长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又看看张海潮那双结满老茧的手。

“先......来五吨试试。”

那是张家洼轧钢厂的第一笔订单：五吨螺纹钢，单价八百元。四千块钱，在1979年，是张家洼全村三年的收入。

当晚，张海潮买了十斤猪头肉，五瓶高粱酒。全村人在打谷场上喝酒，喝醉了就唱，唱跑调了也不在乎。王铁柱抱着那根样钢筋，哭得像个孩子。

只有张海潮没醉。他坐在麦秸垛上，看着远处自己那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想起老婆李素珍的话：“海潮，三个孩子，学费该交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是厚厚一沓皱巴巴的毛票——那是全村人凑的股本，最多的一家出了二十块，最少的是王寡妇，出了五个鸡蛋。

“素珍，”他在心里说，“再等等，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