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船
1978年的冬天,渤海湾冻得梆硬。
张海潮踩着嘎吱作响的冰碴子,站在公社废弃的码头前。身后跟着七个汉子,都是张家洼饿得眼睛发绿的庄稼人。
“潮哥,真要拆啊?”说话的是王铁柱,人如其名,一身疙瘩肉,此刻却有些哆嗦。
不是冻的,是怕。
眼前这艘“跃进号”运输船,三十米长,锈得浑身是疮,像条死透了的铁鲸鱼搁浅在滩涂上。可再破,它也是公社的资产,公章盖着红头文件的“国家财产”。
张海潮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半瓶地瓜烧,仰脖灌了一大口,辣得眼眶发红,然后把瓶子往王铁柱手里一塞。
“拆。”
一个字,砸在冰面上。
七天七夜,张家洼的男人们没回家。白天抡大锤,晚上点油灯接着干。锤头砸在钢板上,哐哐的响声传出五里地。公社派人来看过两回,看见张海潮那双熬得血红的眼睛,啥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八天清晨,最后一块船板卸下来的时候,张海潮跪在了烂泥里。
他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废钢——三十七吨。
“潮哥......”王铁柱想扶他。
张海潮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目光扫过七个胡子拉碴的兄弟:“这些钢,能换三台二手的轧钢机。有了轧钢机,咱们就能办厂。”
“办啥厂?”有人问。
“轧螺纹钢。”张海潮说,“城里盖楼,全国都在盖楼,钢筋永远不够。”
“可咱不会啊......”
“学。”张海潮吐出一个字,“不会就学,学不会就死。”
那一年,张海潮三十五岁。他小学四年级辍学,当过民兵,打过渔,唯一的见识是六五年去天津卖虾酱,见过城里的烟囱。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开启一个怎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