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安饭店
《等》
风从海上起身
漫过人群
沿着空洞的院子
吹落白色的墙
树上有凋零的美丽
在等一只甘愿扑空的鸟
可门染了脾气
开了又给掩上
年轮增了一圈
它比去年又少来一次。
——年少时观一棵老树有感。
正文
每天醒来,埋头,在田地里,靠一把锄头,日复一日的开垦。又或者,别一把柴刀,上山拾一天的柴,年复一年的燃烧,不曾间断。他赏不来日子的温婉流转,握紧手里的锄头和柴刀已是生活教会他的全部。他也学不来文人好听的词藻,对妻儿,朋友,说些深情款款的心里话。他只会做一顿饭,摆上碗筷,陪朋友喝一点酒,往妻儿碗里多夹些菜。你吃的越多,他的笑容越盛。你这才明白,他的话都是往里吞,张不了口的。
临寒镇只有一条长长的主街,房屋依次往两边由多渐少,街道两边是琳琅的商铺,铺子外围不时有零散的小贩吆喝。两旁隔一段距离就站有一棵葱绿的树,来往的人拿好凳子,依近于树荫底下坐下,闲谈,品茶,下棋。树影婆娑,垂怜而下,庇护着又一代人。
我径直前行,一路上没有人投来对陌生的眼光,好像我本就属于这一样。走到街尾,于一颗树旁的石凳坐下,入乡随俗,躺在大树的怀里,做回片刻小孩。远处一颗星子落地,化作一束光贯穿长夜。
坐了许久,身后突然漫来一片晚宴的香味,入鼻,我立而惊醒。嗅着难以言说的香味,在身后一家饭店门口伫立。我抬头打量,平安饭店四个大字映入眼帘。名字朴实简单,店内的装修一切从简。六七张桌子,里面一个简陋的厨房,唯一奢侈的就只能算两边白净的墙上挂着的风扇。
“诶!门口站着的那位小伙子,快进来坐,外面热,里面有风扇比较凉快。”
厨房里一个男人从上菜的窗口内大声喊道,
好一会儿,我才径直的走入。男人也从厨房走出来,身上带有一股很重的油烟味。他脸上的邹纹横立,头发已经有了黑白之分。
“对不对,是不是比外面凉快好多。哈哈”
他指了指墙上孤零零的风扇,笑到。仿佛这是一件十分值得开心的事。
“叔,其实我不热,我刚在外面乘凉,闻到你店里的香味,实在太诱人了,我便忍不住走过来想看看是怎样的美食。”
“哈哈,小伙子,你鼻子真灵。来,坐好,等着。”
他说完,转身进到厨房又忙活起来。不一会儿,他手里端着个盛饭的小碗盆走到近前。
“来,闻闻是不是这味?”
我看着眼前乌漆嘛黑的米饭,俯身闻了闻。
“没错,就是这个香味。这是什么?炒糊了的米饭?不对,没有糊味。应该是佐料,是加了生抽,或者酱油?”
“哈哈,不错,小伙子,鼻子真灵,里面就是加了酱油。他大笑,伸出大拇指在身前对我示意。”
他随即拿出两对碗筷
“来,别光顾着看,动筷尝尝。”
我砸吧砸吧嘴,看着那外观不佳但香味肆意的酱油炒饭,沉吟片刻说。
“好吧,那我就不矫情了,叔,我们一起动筷吧。”
“好”
街角的饭店里一老一少围着桌上一盆乌漆嘛黑的米饭,相互盛饭。墙上的风扇被定格在一个方向,凉与热相抵。
“没有加蛋,没有葱花,这饭单调的纯粹,纯粹到好吃。”
我埋头边吃边道
“呵呵,好吃就多吃点,你这孩子铁定是饿坏了,慢点吃,饭还有很多,管够。”
“叔,其实我不饿的,说实话,我都快忘了饿是什么感觉了。”
“你这孩子,头都饿糊涂了,还说不饿,来,再盛点饭。”
听完,我内心苦笑一声,随即埋头苦吃起来。不知道是第几碗,我才觉得肚子已经到了极限,不舍地放下碗筷。小碗盆里的饭仍有很多。对面头发半白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碗筷,正看着我自顾自的傻笑。我被他看的浑身不自然,回应一个笑想化解尴尬,男人看了却笑的更盛了。
“好吃吗?”
“叔,真的太好吃了。我以前只吃过,蛋炒饭,葱花炒饭,甚至卤肉炒饭,但还从没想过,简单用酱油炒出来的饭如此美味。”
男人听了,笑了笑。看着我,笑容渐渐缓和下来,用筷子夹住少许饭道
“我儿子小时候啊,最爱吃我给他做的酱油炒饭,每天放学回来都叫嚷着要我炒给他吃。但他妈妈说,这饭不卫生,不能吃。儿子听了不管不顾地开始苦闹,我就立刻在厨房里偷偷炒一碗炒饭,然后把白米饭盖一层在上面,瞒过妻子的视线。渐渐地,我和儿子私底下达成了战略联盟。可后来妻子还是发现了,睡前忍不住大声地斥责我,为什么要给孩子吃那么不健康的东西?我一时语塞,沉默了好久我才回道,小芸,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店里的生意不景气,还欠了不少外债,我承认我很失败,还连累了你跟孩子。我很愧疚,所以我真的受不了孩子的眼泪,每一滴都好像是在说,我的父亲如此无能。但请你相信我,等店子生意好转,我一定会把亏欠你和儿子的补回来。好么?”
男人手随着说话,抖得厉害,筷子夹住的饭洒落桌上。他用筷子往嘴里扒了口饭,有些哽咽地继续说道
“妻子走的那天,只留下一封信,便带着孩子以去娘家为由,匆匆离开,去了很远的地方。信里只写了寥寥一句话——大山,我熬不下去了,孩子我会好好抚养,等他长大了就会回来看望你,珍重,勿念。”
男人说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把饭往嘴里扒。嘴角的油渍与泪混杂,我忙抽出桌子上的纸巾递给他。许久,我才开口说
“您的儿子一定会回来看望你的,他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你的血液,你在哪里,他的根就扎在哪里。”
男人揉了揉眼说
“他已经回来过了”
“这是好事,不管相隔千里万里,他都会来探望你,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是啊,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不知道多少年没见了,小屁孩长高了,长成了一个正真的男子汉。从自己如愿的大学毕业,还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谈到未来,他总充满好奇与向往。他比我这个父亲可强多了,呵呵,我永远为他感到骄傲。但他有一点不如我,他的身体比我差。第一次见他时,我十分激动,照往常给他做了一大碗酱油炒饭,生怕他隔久没吃。不习惯,我特意少放了些酱油。我把饭小心翼翼地端到他近前,他看着我说爸,我不吃这个了,不卫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您以后也要少吃点。虽然是在夏天,时间久了,饭的温度也能降到冰点。”
男人说完,同一旁的我默契地低下头,用筷子大口大口地的把饭往嘴里扒。
人在黑暗中是分不清时辰的,比如想说的话在子时,能说的话却在午时。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轻轻放下碗筷,我满带笑意的说
“真好吃,多想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炒饭啊。”
“你随时来,我随时做给你吃。”
“谢谢”
“呵呵,我这辈子也就这点本事了。很晚了,你就在这好好休息下吧。店里难得有客人愿陪我唠叨到这么晚。”
说完,男人便起身,熟练地收拾碗筷。我帮他一块摆放好桌椅,最后关灯。一会儿,男人先我一步趴在桌子上,缓缓睡去。店门没关,放任一道月光大摇大摆的走进,洒在两人身上。
今晚世界只允许出现两种声音,我们彼此的呼吸,和窗外地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