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路上的苦行者
《高楼》
高处的房间关着颠倒的四季
温度静止在刻度上
举杯的人从冬天便开始计算
月亮出现的日期
高墙剥离时间的苦果
不是近观太阳用尽白天
只从东边挪到西边
而是,某一刻
一个人躺在透光的房间里
开始尝试等待死亡。
——年少时写于一位朋友所描述的梦。
正文
别于身后唤我的名字,我有一回头就后悔的毛病。你更无需刻意沉默,只稍迟疑片刻,你眼前的身影便会化作一位,你名为失望的朋友。
从清晨行至晌午,路上的行人罕见,想来都藏在过往的车里,隔离开百米之外的路。轻微动动手脚就能抵达的终点,简单又廉价。庆幸土地又免去一场讨价还价的祸端。
不久,前行的路被分成两条,又是做决定的时候。我低头于两条路之间来回判断,没有公路牌,单凭思想做着无味的反抗。踌躇良久,我停下步子于路边伫立。我没有勇气再去赌一次对与错,剩下的路只允许我走在对的时间里。尽管我深知,在一条荒芜到没有碑的路,等一个愿意指路的人是有多难。好在,我于黑暗中生活的久,有足够的本钱,抵抗生活的一成不变。
许久,来往的车辆不出所料的行色匆匆,我好像成了它们眼中的路牌,上面写着“此地不宜久留”。不知过了多久,时间也忘记了时间。风兀地开始起势,远处有人从岔路的一条由远行近。我闻声望去,来人中年模样,衣服略陈旧把人显得憔悴。男人步子稳健,远远看去,仿佛与周围的山融为一体。不一会儿,男人行至岔路口,察觉到了我,扫了一眼,又转头,拐过弯,向着另一条路走去。见状,我顿时一急,连忙跑过去,边跑边喊
“你好,喂,你好”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朝他奔来的我。我跑至他近前,略平复心情说道
“叔,你好,我想询问你一下,您知道这两条路,哪一条是去往镇上的吗?”
“就是我现在走的这条”
“谢谢,我刚犹豫了很久,不知道是哪条路,还好遇见了你。”
男人打量了下我说
“小伙子,你要去镇上?”
“嗯”
“为什么不坐车呢?”
“我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挤”
男人露出对新事物感兴趣的神色说
“呵呵,刚好我们顺路”
“叔,你也要去镇上?”
“嗯”
“真巧,这样路上我们也能有个伴”
我们缓缓往镇上的方向移动,他的步子轻又平稳,频率几乎和呼吸如出一辙。一旁的我,想到刚才一幕问
“叔,你前面怎么从另一条路走来?那条路通往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它通往哪里,一开始我也面临和你一样的抉择,索性就随便选了一条路。我走了很久,直到看到一户人家,上前询问才知道走错了方向,便又折返回来。”
“叔,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我听了,打趣道
“很远是有多远呢?”
“远到我都快忘了是从何时出发了”
他望着远处,有些恍惚地回道。我皱了皱眉问
“叔,你要去的地方也很远吗?”
“不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落下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我此行的终点”
他轻描淡写的话渐显一丝不易察觉地颓然,落入旁人耳中,又似失足于水中的呼喊。随即,他又道
“每个人都逃不掉造物主的提问,好在,我的答案已了然于胸。对了,你此行为何?”
我愣了愣,思索片刻回道
“一直往前走,走出一个答案来”
“呵呵,小伙子,路是死的,它怎么给你答案?世界上的路都是人踩出来的,前行的意义在于,人赋予这条路生命的同时,它自己也获得了重生。”
“叔,既然你已经有了答案,往前走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四野,甚至更远处的山脉。
“世间哪有什么前进与后退,世界是圆的,我们脚下的每一步,是前进也是回头。而于我而言,顺应生命的流向,是我答案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终点在哪里,我的答案就在哪里。但……”
“但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突然停下的他问道
他转过头,一脸严肃的看着我说
“但还有一种可能,如果神对提的问题并未设答,那我们坚守的一切皆可对也皆可错。没有了评判准则,在神的审判前,每个人都能占据,据理力争的主动。如果这是神乐意看到的,那么人就好比困兽于囚笼中的兽,存在的意义仅是供神消遣。如果我们的回答是出乎神意料之外的,这比人妄图从无知中得出真理更加荒诞。”
周围的山不会说话,此刻我同它连呼吸也停下。
正午的太阳热情正盛,偏远大山的公路上有两个点不断向前蠕动。山野的风光想方设法留住行人,却扑了个空。天上,碎云相互吸引,连成波浪。小时候,我总觉得天上的云离我很近,科学家们却说很远。如今我才明白,大抵我们谁也未曾错。
两人不约而同在一块碑前停下,碑上刻着“临寒镇”三字。我们各自长吁一口气,我看着路碑道
“终于到了”
“是啊,真快。”
“呵呵,人一旦对一件事物表现的过于在意,它对周围的感知就会降到最低点。”
男人边听边走到石碑前,蹲下,手轻抚过碑上的字迹,字刻的很深,沟纹平整,做工的师傅动工时一定把名字念叨了无数遍,小心翼翼的凿刻,尽量让碑察觉不到疼。
“等跨过了这道界碑,便会有房屋匍匐在地,人在大山里不再罕见,每个夜晚都会充斥着灯光,微弱,只够人相互指认出一个轮廓。”
说完,他不舍地慢慢松开手,起身道。
“走吧”
“嗯”
午后的小镇十分静谧,像刚睡完午觉,正值睡眼惺忪的时候。入口处分出两条路,路牌上写着直线去往苦海城,右转去往无涯村。
我们又都停下
男人轻叹一口气,眉头兀地一簇,面露犹豫的说
“帮我个忙,好么?”
“叔,什么忙?直说无妨”
他从左手无名指上取下一枚戒指,惆怅地看着它道
“我知道你将要去往那里,我有一个朋友也去了那座城市至今没有音讯,如果你偶然碰到她,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她。她叫葱兰,
喜欢阳光,尤其是在冬天。”
“我该怎么认出她呢?”
“她的手上有一枚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我接过戒指,端详了一会儿它的形状。
“好,如果我遇到她一定帮你转交给她,但如果,我没能遇到呢?”
“那就把它埋在那座城市的任意一块土壤下吧。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在哪的。”
“为什么不亲手交给她呢?”
“我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他看了看岔路两边,又转头看向我
“应该没有下次了,感谢相伴一程,希望你不会迷失在那座城市里。再见,小伙子”
我在原地木讷地点点头,我们没有拥抱,没有挥手示意,所有的话都在嘴边打转,光凭眼中的不舍,道声珍重。